夕阳的余晖将海水染成金红色,也映照在黄斌卿那张饱经风霜、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他站在自己那艘高大的福船船头,看着几艘吃水明显深了许多的货船缓缓驶离码头,向北而去。船上是刚刚交割的粮食、布匹和一批火药,而换来的,是方国安留守族弟方国梁几乎掏空府库送来的一箱箱白银,以及几封言辞恳切、许诺日后必有厚报的密信。
“镇台,这买卖……做得过吗?” 身旁一名心腹头目望着远去的货船,低声问道,“方国安在杭州打得不太顺,还分兵去打富阳,王之仁那老滑头也靠不住了,咱们这时候还卖给他粮食火药,万一朝廷……”
“万一朝廷赢了,找咱们算账?”黄斌卿嘿然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老子卖的是粮食、布匹,是火药,可不是刀枪火炮。这些东西,宁波的商户也能卖,海上的私贩也能卖,凭什么老子不能卖?他方国梁出得起银子,老子就卖。至于卖给谁,老子怎么知道他是自己用,还是倒手?宁波如今还是他方家的地盘,老子一个跑海的,能拦着不让买卖?”
他拍了拍船舷,语气轻松:“再说了,朝廷赢了,那也是他章旷、他施琅的功劳。咱们舟山水师,一没跟朝廷作对,二没打劫官船,三还帮着巡海防盗(虽然主要是防同行),朝廷凭什么找咱们麻烦?顶多到时候,咱们再‘捐献’一批粮饷给朝廷劳军,不就行了?”
“可若是方国安赢了呢?” 另一名头目问。
“赢?”黄斌卿嗤笑一声,望向西边杭州的方向,那里天色已暗,“老子看,悬。方国安打仗是有点本事,可这次对上的是朝廷,是章旷那个狠角色,还有施琅那帮不要命的新军。听说镇江、江西的兵也在往这边赶。他方国安就算能啃下杭州,也得崩掉几颗牙。到时候,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无论谁赢谁输,他黄斌卿只想确保自己这条船,能在这片越来越混乱的海域上,继续安安稳稳地驶下去,并且,最好能捞点好处。
“镇台,福建那边有信到。” 一名亲兵捧着封信快步走来。
黄斌卿接过信,拆开快速浏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郑家那位爷也听到风声了。问咱们这边情况,还说若需援手,可以‘商量’。哈,商量?怕是等着捡便宜吧。回信,就说浙东热闹得很,方大胡子和朝廷正掐得欢,咱们舟山小门小户,不敢掺和,只好做点小买卖糊口,请郑爷多多关照生意。”
他收起信,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各船队加强巡逻,特别是往北到长江口,往南到台州外海这片。方国安的船,可以放进来补给,但得多收银子。朝廷的船……暂时别招惹。另外,派几条快船,盯紧了杭州湾,看看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瞧。”
黄斌卿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个最合格的渔翁。他甚至开始盘算,若是方国安败了,那些逃到海上的残部、船只,他能“收留”多少;若是朝廷水师要追剿,他能不能从中斡旋,再捞一笔;或者,趁机向朝廷谋求升个一官半职?
杭州,钱塘江畔,叛军大营。
气氛与黄斌卿船上的轻松截然相反,沉闷、压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中军大帐内,方国安面色铁青,听着接连传来的坏消息。
“大帅,马成将军从富阳送来急报,城中粮秣财物已搜刮一空,但……但富阳乡民抵抗甚烈,夜间多次袭扰,我军驻守部队死伤百余人,士气低落。且富阳小城,所获钱粮,不足以支应大军久战。”
“大帅,绍兴方向急报!金华王之仁所部前锋已抵达绍兴外围,与我监视绍兴的三千兄弟对峙。王之仁派人传话,说……说奉朝廷旨意讨逆,让我军立刻缴械投降!我军将士愤慨,但王之仁兵力占优,且绍兴城头守军亦有异动,似有出城夹击之意!马将军请示,是否放弃富阳,回师与主力会合,或南下应对王之仁?”
“大帅,后方粮道再次遭袭!这次是在梁湖附近,一股官军骑兵突然出现,烧了我军三座临时粮囤,护粮的五百弟兄死伤过半!领军的是个姓陈的参将,看旗号是施琅的人!他们来去如风,咱们的骑兵追之不及!”
“大帅,杭州城今日又打退了我军三次进攻,滚木礌石、金汁沸汤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倒,弟兄们死伤惨重,云梯、冲车毁了好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方国安和帐中诸将心头。顿兵坚城,师老无功;分兵掠地,所得有限,反陷泥潭;后方粮道,屡被袭扰,军心浮动;观望的“盟友”王之仁,不仅没来帮忙,反而露出獠牙,要捅自己一刀;侧翼的施琅,像一条毒蛇,不断游走,伺机咬上一口……
“够了!”方国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跳起,他额头青筋暴跳,眼中布满血丝,连日来的焦虑、愤怒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王之仁!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老子誓杀汝!” 他咆哮着,如同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大帅息怒!” 幕僚胡先生连忙劝道,“眼下局势,确对我不利。杭州急切难下,王之仁倒戈,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