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援朝仔细看。北房是正房,宽敞,有火炕。东西厢房稍小,但住人没问题。南房可以当仓库。院子三百平米是实打实的,在北京城里,这面积算大了。
“周老师,您家里……”王援朝试探着问。
周建国苦笑:“老伴病了,肺癌,住院得花钱。儿子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这当老师的,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哪够啊。”
他说着,从屋里拿出个红漆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房契、地契,还有街道开的证明。
“手续都全。”周建国推推眼镜,“就是……就是得快点办。医院那边催着交钱呢。”
王援朝心里有了数。他接过那些纸,一页页仔细看。房契是民国时候的,地契是解放后重新登记过的,街道证明是今年新开的,同意房屋买卖。
“周老师,钱我带来了。”王援朝把木匣子合上,“但过户手续得办。您看明天方便吗?咱们去房管局。”
周建国连连点头:“方便方便!我请了一天假。”
第二天,两人去了东城区房管局。办事的是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蓝布褂子,坐在柜台后头织毛衣。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办啥?”
“同志,我们办房屋过户。”王援朝把材料递进去。
妇女放下毛衣,慢悠悠翻看材料。看了半晌,抬头打量两人:“卖方周建国,买方……秦风?林晚枝?这俩人呢?”
“他们在外地,来不了。”王援朝赶紧说,“委托我来办。这是委托书,还有他们的身份证明。”
他从包里掏出秦风早就准备好的材料——委托书是秦风亲笔写的,盖了合作社的公章;身份证明是公社开的,有照片,有钢印。
妇女又看了半天,皱眉:“这买方是东北农村的?买北京房子干啥?”
王援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赔笑:“同志,他们是合作社的,常来北京办事,想有个落脚的地方。这不违反政策吧?”
“政策是没说不让买。”妇女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扔,“可你们这手续……不全。得让买方本人来,或者有公证处的公证委托。”
周建国急了:“同志,我老伴等着钱救命呢!您通融通融……”
“通融?”妇女眼睛一瞪,“这是国家规定!我通融了,出了问题谁负责?”
王援朝按住周建国,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同志,您抽根烟,消消气。我们大老远来的,确实不容易。您看这样行不,我让那边赶紧办公证,寄过来。但这过户……能不能先给办了?救人如救火啊。”
妇女瞥了眼烟,没接,但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我不通融,是规定。这么着吧,你们先去街道开个证明,证明买方身份真实,买卖自愿。街道盖了章,我再看看。”
两人只好又回街道。街道主任是个胖老太太,听说了情况,倒是爽快:“周老师家的事儿我知道,是困难。买方是合作社的?合作社好啊,集体单位,信得过。”
她麻利地开了证明,盖了红章。王援朝又跑回房管局。
这次妇女没再刁难,收齐材料,开始填表。表格一式三份,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填完了,让两人签字按手印。
“过户费,百分之三,一百零五块。”妇女说。
王援朝早有准备,数出钱递过去。妇女开了收据,又把房产证递出来——新的房产证,红皮,里头写着产权人:秦风、林晚枝。共有情况:共同共有。
“行了,办妥了。”妇女把材料整理好,“房本拿好,丢了补办麻烦。”
王援朝接过房产证,手有点抖。三千五百块钱,换了这个红本本。他知道,风哥看中的不是现在,是将来。可眼下,这薄薄的本子,就是合作社在北京的根了。
出了房管局,周建国眼圈红了:“小王,谢谢你……真的……”
王援朝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三千三百九十五块,递给周建国:“周老师,您点点。房款三千五,过户费一百零五,您实收三千三百九十五。”
周建国接过钱,手抖得厉害。他一张张数,数了两遍,才小心地揣进怀里:“够了……够了……老伴的住院费够了……”
“周老师,您别急着搬。”王援朝说,“房子您先住着,等开春再说。我们那边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周建国连连摇头:“那不行那不行,钱货两清,房子是你们的了。我这两天就收拾,搬我弟弟家去。”
两人又回了纱络胡同。王援朝在院里转了最后一圈,把钥匙揣好。临走前,他塞给周建国二十块钱:“周老师,这钱您拿着,给大娘买点营养品。房子我们不急用,您安心照顾大娘。”
周建国推辞不过,收下了,握着王援朝的手,老泪纵横。
王援朝回到李卫东家时,天已经黑了。他把房产证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内兜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北京城的冬夜,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王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