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莫莉心里那口井,第一次起了波澜。不是水,是某种黏稠的、冰冷的东西在翻涌。
又过三个月,祖母病了一场。说是染了风寒,躺在床上咳嗽。莫莉回去探望,看见祖母盖着厚被子,脸颊凹陷,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和枯槁的面容极不相称。她坐在床边给老太太削梨,削着削着,忽然听见祖母低声说:“你是个有福的。”
莫莉抬头。
“那头纱,你戴着合适。”祖母盯着她,眼神像钩子,“它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莫莉听见自己问。
祖母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床:“喜欢你这温吞性子,不吵不闹,心里头……空地方多。”
梨皮断了。莫莉看着手中雪白的梨肉,忽然觉得恶心。
那天离开前,她鬼使神差地绕到祠堂后面。三层阁楼的木格窗关着,但她记得,有扇窗的插销坏了,小时候她和姐妹们偷爬上去玩过。她四下看看没人,搬来几块砖垫脚,扒着窗沿,勉强够到那扇坏窗,用力一推。
窗开了条缝,灰尘簌簌落下。她眯着眼往里看。阁楼里还是那么空,红木箱静静摆在中央。可在箱子旁边的地上,借着窗缝透进去的光,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是照片。很老的照片,散落在地上。她辨认出其中一张是祖母年轻时的结婚照,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的,正是那顶头纱。照片是黑白的,可那头纱在照片里,居然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的光,像深夜的月亮。
另一张是母亲的结婚照,同样戴着头纱。头纱的光泽,比祖母那张更温润些。
还有一张,是大姐的。大姐笑得灿烂,可头上的白纱,白得刺眼,白得……不像喜事,像丧事。
莫莉的手一松,摔了下来,屁股磕在砖头上,生疼。她坐在地上,忘了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照片,是头纱诡异的光泽,是祖母明亮的眼睛,是母亲颤抖的手,是自己心里那口空井。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那头纱,不是在祈福。它是个吸管,一头扎进新娘子的心里,吸走那些本该在婚礼上、在婚姻里滋长的欢喜、悸动、期盼、甚至痛苦和挣扎——所有鲜活的、属于“人”的感觉。吸干了,新娘就剩个空壳,温顺,听话,不会闹,好摆布。
而吸走的那些,去了哪里?
莫莉想起祖母变淡的老年斑,想起母亲急剧增多的白发,想起家里那些长寿却面无表情的长辈女人们。那些被吸走的“幸福感”,大概化作了别的东西,顺着头纱上那些银色的、会呼吸的纹路,流回了莫家,流进了这些“祖母”、“母亲”们的身体里,替她们延续衰败的生命,点亮她们干涸的眼睛。
婚姻越不幸,新娘子心里越空,被吸走的东西就越多,头纱就越“璀璨”。因为它吃饱了。
她跌跌撞撞跑回家,冲进卧室,拉开衣柜,一把抓出那头纱。它躺在手心,轻若无物,温润如玉,边缘的银色纹路慵懒地流动着,散发着蜜色的、温暖的光。多美啊,美得像一场精心熬制的骗局。
陈文远下班回来,看见莫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头纱,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他问,有点小心翼翼。这半年,他们没吵过架,也没亲近过,像两个合租的房客。
莫莉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这个她该爱的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知道这头纱是什么吗?你知道我心里是空的吗?你知道我们这婚姻,从一开始就被抽走了魂吗?
可她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默的,源源不断的,像心里那口空井终于渗出了水,却是苦的。
陈文远慌了,笨拙地递过手帕:“别哭啊……谁欺负你了?还是……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莫莉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她只是哭,把半年来积攒的、不,是把二十五年来被教育要压下去的、所有本该属于“莫莉”这个人的情绪,都哭了出来。愤怒,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迟来的、对“正常”婚姻和“正常”人生的渴望。
她哭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头纱。渐渐地,她感觉到,头纱在她掌心,开始发烫。
不是温暖,是烫,像握着一块逐渐烧红的炭。她下意识想松手,却发现手指被黏住了——不是真的黏住,是那银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缠上了她的手指,往皮肤里钻。
与此同时,头纱那珍珠般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温润的质感变得干枯、脆弱,边缘开始泛黄、卷曲,像一夜之间经历了百年风化。那些流转的银色纹路,也停滞了,然后像褪色的墨水,慢慢消散。
它正在死去。或者更准确说,它正在“失效”。因为承载它、喂养它的那个“壳”,突然有了温度,有了波澜,不再是适合它吸附的空洞容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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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莉看着手中迅速枯萎、最后化为一小撮灰色灰烬的头纱,愣住了。陈文远也愣住了,看着那从指缝漏下的灰,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