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勋章缝在自己身上,而是转向父亲。
“爸爸,闭上眼睛。这是……惊喜。”
塞巴斯蒂安迟疑了一下,照做了。利奥迅速行动——不是缝,而是切割。他用手术刀划开父亲胸口仅存的一块正常皮肤,那里还没有被金属覆盖。伤口很深,塞巴斯蒂安痛哼一声睁开眼。
“你在做什么——”
“破解诅咒需要直系血亲的自愿牺牲。”利奥快速说着,手不停,“但书上没说是哪种自愿。我认为,接收也算。”
他把那枚破碎齿轮勋章用力按进父亲的伤口,然后拿出金属粘合剂,挤了一大坨。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总共十二枚备用勋章,一枚接一枚地塞进父亲的身体,塞进那些还没被金属覆盖的缝隙。
塞巴斯蒂安想要反抗,但大量勋章同时激活的创伤记忆过载了他的神经系统。他僵在原地,眼睛翻白,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金属增生物在他体表疯狂蔓延,像某种加速生长的真菌,试图覆盖新的入侵物。
利奥没有停。他拿出最后一枚——也是最大的一枚——来自曾祖父的一战勋章,形状像扭曲的铁丝网。他把它用力按进父亲额头。
“克伦威尔家的荣耀,”他喘息着说,“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
过载开始了。
塞巴斯蒂安身上的金属板块开始发光,从暗银色变成炽热的亮白。房间温度急剧上升,勋章在融化,与增生物混合,形成一种沸腾的、银色的粘稠液体。那液体试图流向利奥,但每当接近他胸口的勋章时,就会受到排斥——因为他身上的勋章都来自塞巴斯蒂安,而塞巴斯蒂安正在被自己家族的荣耀反噬。
“同源排斥。”利奥低声说,想起手抄本上模糊的注释,“当荣耀过度集中于一人……”
塞巴斯蒂安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他的身体在变形,不是变成人形,而是变成一团不定形的、由熔融金属和血肉组成的怪物。勋章在其中沉浮,像溺水者。墙壁上的玻璃柜因为高温而炸裂,更多的勋章飞向那团物质,被吸收,加剧反应。
利奥转身冲出纪念室,锁上门。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听见里面传来可怕的、像是金属撕裂又像是生物惨叫的声音。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那些勋章正在变暗,表面出现裂纹。与之相连的幻痛在消退,不是逐渐,而是突然,像被剪断的线。
半小时后,声音停止了。利奥打开一条门缝。
纪念室中央,是一尊扭曲的、人形的金属雕塑。它保持着塞巴斯蒂安最后的姿态——手臂前伸,嘴巴大张,但所有细节都被凝固在银灰色的、光滑的金属中。雕塑表面镶嵌着数百枚勋章,层层叠叠,像某种诡异的浮雕。雕塑内部,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杂质。
父亲成了克伦威尔家荣耀的终极纪念碑。
利奥胸口的勋章一个接一个脱落,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皮肤上的金属板块开始剥落,像干燥的树皮,底下是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布满疤痕,但至少是人类的皮肤。
他自由了。
但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感觉脚踝被什么拉住。低头看,是一小缕银色的、熔融状态的金属,从雕塑基座延伸出来,缠绕住他的脚踝。它没有伤害他,只是附着在那里,然后迅速冷却、固化,形成一个细细的、勋章形状的脚环。
利奥试图掰开它,但脚环是实心的,与皮肤紧密贴合,不疼不痒。他放弃了,一瘸一拐地走出宅子,走进黎明前灰蓝色的光中。
后来,官方报告说塞巴斯蒂安·克伦威尔在私人博物馆火灾中意外身亡,尸体与收藏品熔合,形成了“令人惊叹的现代艺术雕塑”。那尊雕塑被捐赠给军事博物馆,成为热门展品,名为《荣耀的代价》。
利奥改了名字,搬到了另一个州。脚踝上的金属环取不下来,但也没再生长。它只是在那里,一个冰冷的、永久的提醒。
满月之夜,他偶尔还是会做梦。但梦里不再是具体的战场,而是一个空旷的、布满镜子的房间。镜子里,无数个覆盖金属的塞巴斯蒂安在无声尖叫。而在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干净、完整、全是血肉之躯的利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光滑,没有勋章,没有金属。
然后在某一面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笑了——那种冰冷的、属于塞巴斯蒂安的微笑。
他惊醒,浑身冷汗。脚踝上的金属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脉搏般的银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也许荣耀从未离开。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传承。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