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是“意识碎片”的入侵。他会突然对着镜子,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自言自语:“这线条……太死了,得打破它……”下一秒,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看到精美的工业设计产品,脑中会蹦出一个尖锐的评价:“毫无灵魂的垃圾!”——这完全违背了他自身的审美和价值观。
“锚定素”成了他的救命稻草。那种淡蓝色的药片,每天一片,能有效地将卡姆的意识碎片压制下去,让他重新成为“埃里克”,同时保留那种天才的思维能力。但抑制剂的副作用明显:情感钝化,创造力被约束在“可用”而非“奔涌”的状态,并且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隔离感,仿佛他和那天才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而且,药效似乎在逐渐减弱,需要的剂量在潜意识里渴求增加。
他不敢停药。他甚至开始偷偷增加剂量,从一天一片到一天两片。他害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天才,更害怕卡姆的意识彻底苏醒。
压力与日俱增。维持双重人格的消耗是巨大的。他变得神经质,易怒,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怀疑。他开始调查真正的卡姆·杰伊,那个被他窃取了天赋源头的人。
调查结果让他如坠冰窟。卡姆·杰伊,三个月前,因突发性严重精神分裂症和极度自我毁灭倾向,被强制送进了奥米茄公司旗下的封闭式精神病疗养中心。病历显示,他的症状包括:强烈的身份认知障碍、幻觉、妄想、以及试图用剃须刀剜掉自己“被污染”的眼睛。
埃里克意识到,卡姆的“疯狂”,或许根本就不是自然疾病!那极有可能是早期、不成熟的“才能嫁接”技术失败导致的“人格解体”!奥米茄公司不是在治疗他,而是在掩盖实验事故,并囚禁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而这个实验品的疯狂碎片,此刻正寄生在他的大脑里!
这个发现几乎击垮了他。恐惧和负罪感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加大了“锚定素”的剂量,但药效越来越差。卡姆的意识碎片变得更加活跃,更加凶猛。他会在会议中途突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嘴里嘟囔着关于“色彩的温度”和“结构的谎言”的呓语。同事们开始用怪异的目光看他。
崩溃发生在一次至关重要的新品发布会上。他是主讲人,需要向全球媒体展示公司的未来愿景。台下座无虚席,灯光耀眼。
就在他走到台中央的那一刻,也许是过度紧张,也许是抑制剂终于到了临界点——
他大脑中那层脆弱的玻璃屏障,碎了。
“锚定素”的药效如同退潮般消失。卡姆·杰伊的意识碎片,被压抑了太久、充满了痛苦、愤怒和疯狂意识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名为“埃里克”的人格堤坝!
聚光灯下,他僵住了。稿子上的字在他眼中扭曲、蠕动,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台下无数张期待的脸,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令人恐惧的色块。
然后,他开始了。
不是演讲。
他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嘶哑的、带着哭腔和笑意的声音,开始控诉。控诉奥米茄公司如何窃取思想,如何将人类最珍贵的创造力变成可切割、可贩卖的商品,如何制造囚笼和精神病院来掩盖他们的罪行。他的语言不再是埃里克那种精准而冰冷的商业术语,而是充满了疯狂的比喻、跳跃的意象和撕裂的情感,如同一个绝望的诗人最后的咆哮。
他时而模仿卡姆的语调,诅咒着“偷走我眼睛的小偷”;时而又变回一丝埃里克的意识,惊恐地试图道歉,却立刻被更强大的疯狂浪潮淹没。他扯掉领带,用马克笔在昂贵的展示屏上涂鸦,画着扭曲的、充满痛苦的面孔和破碎的基因链。
台下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巨大的混乱。保安冲上台,试图控制他。但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着,嘶吼着,最终被强行注射了镇静剂,拖离了现场。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已经躺在奥米茄公司精神病院纯白色的隔离房间里。手脚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冷漠地看着他。
“抑制剂……”埃里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声音,“给我……锚定素……”
医生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观察实验体的冰冷:“埃里克先生,或者……无论你现在是谁。‘锚定素’对你已经无效。嫁接的枝条和你的原生神经组织发生了过度融合,并引发了不可逆的排异风暴。强制用药只会加速你的大脑崩溃。”
埃里克绝望地喘息着。
医生靠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却如同最终的判决:“根据‘普罗米修斯’协议,受体发生不可控排异反应且抑制剂失效后,视为实验失败。为确保公司资产(指卡姆的才能枝条)不被完全破坏,以及……控制信息泄露风险,我们将采取最终措施。”
“不……不……”埃里克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