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十月乙未日,梁武帝下诏:犯了罪的人,再允许用钱财赎罪。
东魏派中书舍人尉瑾来梁朝访问。同日,东魏丞相高欢请求解除邙山之战(此前东、西魏的战役)俘虏的枷锁,把民间的寡妇配给他们做妻子。
十二月,东魏任命侯景为司徒,中书令韩轨为司空;戊子日,任命孙腾为录尚书事(总领尚书省事务)。
西魏在都城长安城南修筑圜丘(古代祭天的圆形高台)。
梁朝散骑常侍贺琛上奏,陈述了四件事:
第一件是“现在北方边境的部落都已归顺,正是休养生息、教化百姓的时候,但天下户口却在减少,函谷关以外(梁朝北部边境)减少得更厉害。郡里受不住州里的控制盘剥,县里受不住郡里的搜刮,上下级互相骚扰,只想着征收赋税。百姓活不下去,就到处逃亡,这难道不是地方长官的过错吗?东部地区户口空虚,全因为朝廷派的使者太多——再偏远的地方,使者都要去,每次来一个使者,地方就被搅得鸡犬不宁。软弱的县令,只能眼睁睁被使者掠夺;狡猾的官员,又借着使者的名义加倍贪赃枉法。就算有清廉公正的官员,也被郡里掣肘。这样一来,就算每年下‘让流民回乡’的诏书、屡次免赋税,百姓也回不了家乡。”
第二件是“现在天下地方官之所以贪赃残暴,确实是因为风气奢侈导致的。如今设宴聚会,大家比着摆阔——水果堆得像小山,菜肴摆得像锦绣,当年汉文帝建露台(算下来要百金)的花费,还不够一次宴会的钱。但宾主之间,顶多吃个饱,没等散席,剩下的酒菜就臭了。另外,养歌妓的人,不管身份高低;当官治理百姓的人,搜刮到上亿钱财,退休回家后,没几年就把钱全花在宴会、歌妓上。费的钱像小山一样多,换来的快活就一会儿,事后还后悔‘以前捞少了’;要是再给他们权力,让他们继续搜刮,多荒唐啊!其他奢侈的事,方方面面都有,早就成了风气,还一天比一天严重。想让官员保持清廉,怎么可能呢?真该严格禁止奢侈,引导大家节俭,弹劾浮夸浪费的人,改变这种风气。百姓其实也怕失节(被人说小气),只是羞于比不上别人,才勉强跟着奢侈;如果把质朴放在第一位,就能纠正这种浮华的弊端。”
第三件是“陛下关心天下,不辞辛劳,连各个部门的事都要亲自处理。但那些能力低下的人,一旦能在您面前上奏,就想靠耍手段求晋升——不管国家大局、不顾公平宽恕,只盯着别人的小错吹毛求疵、斤斤计较,把‘苛刻’当能力,把‘排挤他人’当任务。表面看是为公,实际是在耍威风、谋私利。结果犯罪的人越来越多,钻空子逃避惩罚的人也更多,弊端越来越严重、奸邪越来越猖獗,根源就在这。真希望陛下要求官员‘做事公平’,改掉他们‘进谗言、害别人’的心思,这样下面安稳、上面太平,就没有‘靠投机获利’的隐患了。”
第四件是“现在天下没战事,却还是忙得没空闲,该减少事务、节省开支——事务少了,百姓就能休养;开支省了,财富就能积累。应该让朝廷各部门自己检查管辖范围:京城的官署、仓库、商铺,以及礼仪、军事装备;地方的军营、驿站、官舍,该取消的取消,该缩减的缩减;不是急需的工程、可缓办的征调,都该暂停,来节省开支、让百姓休息。积蓄财富,是为了应付大事;休养百姓,是为了将来能征调劳役。要是说‘小事不算浪费钱财’,那终年都停不下浪费;说‘小劳役不算妨碍百姓’,那终年都停不下劳役。这样的话,就别谈‘富国强兵’、谋划长远了。”
贺琛的奏折递上去后,梁武帝特别生气,把主书(掌管文书的官员)叫到面前,口述敕书斥责贺琛。核心意思是:“我统治天下四十多年,各地上奏的直言,每天都看,你说的这些事,和别人奏报的没区别——我早就被这些事烦得头疼,你说这些只会让我更糊涂。你不该像那些平庸无能的人,只想着博‘敢说话’的名声,跑到外面说‘我能给朝廷提建议,可惜朝廷不用’。你怎么不具体指明:哪个刺史横暴、哪个太守贪残、尚书省和御史台里谁奸猾、使者掠夺百姓,都叫什么名字?谁收了贿赂、谁给了好处?说清楚具体事,我好把这些人处死罢免,再选贤能的人接替。
另外,你说士民饮食太过奢侈,要是严格禁止,那些隐蔽的私房、小曲屋里的事,怎么查得出来?真要家家户户搜查,恐怕更添骚扰。要是你暗指朝廷奢侈,我可没这种事。以前祭祀用的牲畜,我早就不宰杀了;朝廷宴会,只上蔬菜;要是再减,就要被人像批评《诗经·蟋蟀》里那样,说我‘吝啬到不顾礼仪’。要是说我搞‘功德活动’(指梁武帝信佛办的事),用的都是御花园里的东西——把一个瓜做成几十种花样、一道菜做出几十种口味,只是做法多了点,碍着什么事了!
我除非是公家宴会,否则不吃朝廷的粮食,这都好多年了;连宫里的人,也不吃朝廷的粮食。凡是建造的工程,都不用官府的工匠,全是雇人来做。官员里有勇敢的、有怯懦的,有贪婪的、有清廉的,这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