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翻涌的,全是初见朱槿时的景象——眼前这少年,虽衣着素雅无华,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常人难及的贵气,更有隐隐龙气盘旋其间,如薄雾般缠绕不散,那是妥妥的帝王之象啊!
他本以为,自己苦等半生的“时机”终于来了,这少年便是能承载他毕生抱负的明主,所以才毫不犹豫地取出那顶暗藏期许的白帽相赠。
“王”加“白”为“皇”,这隐晦的心意,他本以为少年能懂,却没料到,半路竟杀出个王敏敏,将他所有的盘算都打乱了。
方才那匆匆一瞥,他已将那少女的容貌看得真切——高挺的鼻梁带着几分西域异域的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透着异族独有的灵动与娇憨,这是中原女子绝无仅有的容貌特征,一眼便能分辨。
有这样一位异族未婚妻,少年纵有帝王之象,又能如何?当今朝廷对异族向来提防忌惮,民间亦多有排斥。
若少年真想登临帝位,这异族未婚妻便是他最大的软肋,不仅会遭满朝文武群起非议,更会失去天下民心,根基不稳,根本不可能成就他心中的帝业宏图。
自己苦等半生的明主,难道就这样成了镜花水月?
更何况,他道衍从不是只懂诵经礼佛、四大皆空的枯槁僧人。佛法于他,不过是避世的外衣,是蛰伏的掩护。
这些年,他游走四方,交游甚广,苏州文坛的“北郭十友”、杭州道观的有道道长、甚至江湖上的侠义之士,皆与他常有书信往来,或煮酒论道,或纵谈天下。天下局势、朝堂纷争,他早已通过这些朋友的只言片语,拼凑得七七八八,了然于胸。
他早听闻宫中二公子性情不凡,聪慧沉稳,周身有奇气萦绕,只是一直未能亲见。
今日见到朱槿,再结合各方传来的消息,他一眼便断定,这少年便是那位二公子。可他千算万算,穷尽半生推演,却偏偏没算到这关键的一环——这未来的“明主”,竟有一位异族未婚妻。
“怎么会……怎么会有异族未婚妻……”道衍的喃喃声越来越轻,像风中残烛,眼神也愈发黯淡,先前因偶遇明主而生的亢奋与激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只剩下满心的失落、困惑与不甘。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些年游历交友,从各方打探来的消息有误?又或是自己钻研半生的推演之术,终究还是差了几分火候,出了差错?否则,为何会出现这样致命的疏漏?
“大师?”
朱槿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亭内响起,像一缕清风拨开迷雾,瞬间将道衍从游离的思绪中拉回。
他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缓缓抬眼,望向对面从容品茶的少年,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与恍惚,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朱槿见他回神,又轻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衍大师。”
道衍定了定神,喉间艰难地滚了滚,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施主,贫僧……着相了。”他终究是勘破了自己的执念,明白是自己太过执着于“帝王之象”,才会如此失态。
朱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中暗忖,这老和尚果然有些本事,虽一时失态,却能迅速稳住心神,勘破执念,看清关键。
他手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也正是因此,他才特意绕道径山,只为寻访这位未来的“黑衣宰相”,将这尊大神提前收入麾下。
思绪落定,朱槿缓缓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而恳切地开口:“大师,想必你也看出我的身份了。”
道衍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当即起身,双手合十,对着朱槿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更是谦卑无比:“贫僧道衍,见过二公子。”
“大师不必多礼,请坐。”朱槿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平和如初,“我知晓大师身负经天纬地之才,精通谋略推演,更能洞察时局变幻。此次前来,便是诚意相邀,希望大师能入我麾下,助我一臂之力。”
道衍直起身,缓缓落座,脸上瞬间露出几分难色。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婉转拒绝:“二公子抬爱,贫僧愧不敢当。贫僧早已出家为僧,一心向佛,只想潜心研学,不问世事纷争,恐难胜任公子所托,还望公子海涵。”
朱槿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目光锐利却不逼人,仿佛能穿透人心:“大师,我知你心中所想。你所谓的‘一心向佛’,不过是托词罢了。你半生钻研权谋之术,习得一身屠龙之技,胸有丘壑,志在天下,绝非甘愿终老山林、埋没才华之人。”
此言一出,道衍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朱槿,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少年。自己潜伏多年,行事隐秘,从不轻易外露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