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亭外纷飞的雪花,又落回朱槿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恳切:“施主与我,虽只初见,却因这首诗生出几分默契。山间雪寒,施主衣着虽厚,却无帽檐遮雪,恐有寒邪侵体。”
说罢,僧人抬手解下自己披风内侧别着的一顶折叠整齐的白帽——帽身以细棉布缝制,质地柔软,边缘绣着一圈极简的竹纹,透着几分清雅。
他将白帽递到朱槿面前,郑重道:“此帽是贫僧亲手缝制,保暖极佳。今日与施主因诗结缘,也算一桩幸事,愿将此帽赠予施主,权当遮雪驱寒之礼。”
朱槿望着那顶白帽,嘴角不自觉上扬,心中了然。
看来这僧人是真的看出自己的身份了。
眼前这僧人,正是朱槿此行的真正目的——未来辅佐自己好弟弟朱棣靖难成功、被誉为“黑衣宰相”的第一功臣。
朱槿再清楚不过,这僧人此刻的法号是道衍,原名姚天禧,“姚广孝”这个名字,是日后朱棣登基为帝后,亲自为他赐下的封号与名字。
此时的他,还只是江浙佛教圈中小有名气的僧人,尚未踏上前往北平辅佐朱棣的道路,正处于潜心研学、蛰伏待时的阶段。
朱槿更知晓姚天禧跌宕传奇的一生:他出身苏州医学世家,却自幼不恋医道,十七岁便在杭州妙智庵出家为僧。之后四处游历求学,不仅深耕佛学,还拜道士席应真为师,习得《易经》推演与权谋之术;更与高启等文人交游密切,跻身“北郭十友”之列,积累了儒、释、道、兵多学交融的学识。
后来马皇后病逝,朱元璋招募高僧为藩王祈福,姚天禧借机自荐追随燕王朱棣,以“赠白帽”(“王”加“白”为“皇”)的隐晦暗示,精准戳中朱棣的野心,成功成为其核心谋士。
在燕王府期间,他名义上住持庆寿寺,实则暗中为朱棣谋划,不仅凿地下室锻造兵器,还以饲养家禽的声响掩盖锻造动静,为靖难之役做好万全准备。
靖难之役爆发后,姚天禧虽留守北平辅佐世子稳固后方,却全程主导战略制定。
当朱棣久攻济南不下、军心浮动时,是他力排众议,献策绕开沿途重镇直扑南京,这一关键决策直接加快了战局进程;当战争中遭遇恶劣天气引发朱棣疑虑时,又是他以“飞龙在天,从以风雨”的言论稳定军心,最终助力朱棣攻克南京,成功登上帝位。
而朱棣登基后,姚天禧拒绝了还俗、府邸、宫女等所有封赏,始终身着僧袍,上朝理政后便返回寺院清修,还主持了《永乐大典》编纂与《明太祖实录》修订两大文化工程,为明朝文化传承立下不朽功绩。
这样一位兼具谋略与学识、淡泊名利却又胸有丘壑的奇才,正是朱槿此次特意前来结交的关键人物。
心中思绪流转,朱槿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双手接过白帽,拿在手中慢慢把玩着。
就在这时,清脆的女声从亭外传来。
“公子,快看!我打到了一只野兔!”
王敏敏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兴冲冲地跑过来,可看清朱槿对面坐着一位僧人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雀跃瞬间收敛,乖乖敛了敛裙摆。
她轻手轻脚走到朱槿身旁,低眉顺眼地唤了一声:“公子。”
朱槿抬眼,对不远处的蒋瓛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接过野兔。随后,他伸手牵住王敏敏的手,温声安抚了两句,才转头看向对面的道衍,语气平和地开口:“大师,这是我的未婚妻,敏敏。”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帽,笑意浅淡:“方才大师要赠我这顶白帽,如今敏敏来了,您再看看,这顶帽子,还愿意送我么?”
此言一出,道衍的面色骤然变幻,原本沉静的神情被震惊取代。他垂眸,双手飞快地掐算起来,指尖翻动间,神色愈发凝重,嘴中还不停低喃着:“不可能……我不可能算错的!”
朱槿见状,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他,手中依旧把玩着那顶白帽。
王敏敏被道衍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安,她悄悄凑近朱槿,压低声音小声问道:“公子,这个和尚怎么了?他……他不会是个疯和尚吧?”
朱槿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敏敏,别害怕,他不是疯和尚。你先再去玩玩,别跑远了,晚点给你说。”
王敏敏又看了一眼神色怪异的道衍,虽还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凉亭。
朱槿只是安静地啜饮着热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落在面前失魂疯癫的道衍身上。
他不催不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瓷杯壁,任由道衍沉浸在自己翻涌的思绪里。
亭外风雪依旧肆虐,簌簌雪声穿过疏朗的竹林,如细语般漫进亭内,反倒更衬得亭中静谧无声。只有炉上茶水沸腾的轻响,偶尔“咕嘟”一声,打破这份沉寂,又迅速消融在风雪里。
道衍的眼神渐渐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整个人彻底陷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