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夏季的东宫文华殿,空气里依然浮动着暑热,但墙角冰鉴散发的凉意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微风,总算带来几分清爽。
朱标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河南秋粮预收的奏报,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稳专注。
洛凡悄然走进殿内,手中捧着几本装帧简朴的书册。
他未急着打扰,直到朱标批完最后几个字,搁下朱笔,端起茶盏润喉时,才上前几步,将书册轻轻放在案几一角。
“殿下。”洛凡躬身行礼。
朱标抬眼,目光落在那几本陌生的书册上,封皮是寻常的靛蓝粗纸,并无题签:“这是何物?”
洛凡拿起最上面一本,双手呈上:“此乃臣与国子监几位博士,还有应天府学几位训导,历时数月,新编的一套蒙学教材,暂名《启蒙三篇》。”
“蒙学教材?”朱标接过,入手颇轻。
他翻开封面,内页是清晰工整的宋体字,纸是普通的竹纸,不算顶好,但厚实耐用。首篇是《识字篇》,并非直接上《千字文》,而是从最简单的天地人、日月星、山水田等常用字开始,每字配有简笔图示,旁边是读音(注了简单的反切)和极短浅的释义。
字序似乎也经过考量,由简至繁,由具体至抽象。
“这图示倒是有趣。”朱标指着“山”字旁边那几笔勾勒出的山峰轮廓,“稚童看图识字,想必容易些。”
“殿下明鉴。”洛凡道,“此为‘象形辅助’之法,孩童记图易,看图联想其字,比硬记笔画来得快。且所选之字,皆为日常所见、口语常用之字,先识得三四百字,便可阅读极浅显之短文,亦能记账、写简单书信。”
朱标继续翻看。第二篇是《算数篇》,内容更是简单,从认识数字、数数开始,到十以内的加减,再到简单的计量单位(升、斗、尺、寸、文、钱),配以大量图画示例,如几个苹果、几匹布、买卖货物的场景等,生动直观。
第三篇是《常识篇》,内容更杂。有最简单的节气歌谣,有辨识五谷(稻、黍、稷、麦、菽)、常见蔬菜的图文,有“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一粥一饭,当思来处”等简短格言,甚至还有几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大明”、“北京”、“南京”、“黄河”、“长江”,以及“海”的方位。
朱标合上书册,看向洛凡,眼中已了然:“你想推广此教材?让更多孩童启蒙?”
“正是。”洛凡神情郑重,“殿下,臣今日前来,正是想与殿下商议,可否在京城应天府范围内,先行试办‘官立蒙学’,或称‘小学’。”
“小学?”朱标手指在书册封面上轻点,“细细说来。”
洛凡显然早有腹稿,从容道来:“臣之设想,此‘小学’与民间私塾、族学不同。”
“其一,官办。由府县衙署拨出专款,或利用旧有社学、祠庙房舍,设立学堂。”
“其二,普惠。招收六至十岁童子,不限出身,农家子弟、工匠子弟、商贩子弟,乃至……流民安置之子弟,皆可入学。初期或可全免束修,仅需自备纸笔。”
朱标眉峰微动:“全免?这花费可不小。房舍、塾师束修、教材纸张,皆是开销。”
“殿下,这钱,值得花。”
洛凡语气恳切,“其利有二,一近一远。近者,如今红薯丰产,粮价趋稳,北疆互市畅通,肉食皮毛供给渐足。”
“臣观京畿百姓,生计较前宽裕,生育之愿亦增。前几日臣走访郊县村落,见幼童嬉戏者,较往年明显增多。”
“人口将增,此乃国力之本。然若新增人口,仍如往昔,十之八九不得启蒙,浑噩生长,不过添些劳力。”
“若能趁其年幼,施以最基本之教化,使其识得几百字,懂得简单算数,知晓起码伦常与国本,则将来无论是务农、做工、行商,皆更明理、更精明、更知忠孝节义,于国于家,岂非百倍有益?”
他顿了顿,见朱标凝神倾听,继续道:“远者,在于打破门第学识之限。殿下,千百年来,学问一道,几为世家大族、书香门第所垄断。寒门子弟,纵有聪颖之辈,亦因无书可读、无师可教而埋没乡野。”
“朝廷取士,虽行科举,然能一路读书至可应试者,家中无薄产、无渊源者,寥寥无几。”
“长此以往,朝堂视野难免偏狭,治国良策亦多出自特定阶层。”
“若广设小学,使农家、工家之子,亦有渠道开蒙,纵使百人之中仅有一二人能脱颖而出,继续深造成材,亦是国之大幸。更多孩童,纵不能成栋梁,识了字,懂了数,于农事可记新法,于工技可看图纸,于商事可理账目,这天下百业之根基,岂不更为扎实?”
朱标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洛凡所言,他并非未曾想过。
父皇出身寒微,最恶官吏盘剥、豪强欺民,也常叹息民间有遗贤。
他自己监国理政,亦深感许多政策到了地方,往往因胥吏蒙骗、乡绅曲解,乃至百姓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