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种可有讲究?我们南边来时,见有些人家留的种薯似乎不大对。”
“有讲究!”
老汉连连点头,“要选个头中等、皮色光鲜、没伤病没冻害的。不能太大,太大容易空,也不能太小。挖出来后不能急着下窖,得先晾几天,去去湿气。窖要干爽透气,底下最好垫层干沙……”
他絮絮地说着,都是去年县里农官反复叮嘱,他自己又摸索出来的实在经验。
老朱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这些细碎的、带着泥土气的经验,比任何华丽的奏章都更让他心安。
他知道,这作物是真的扎下根了,不是仅仅生长在皇庄的沃土里,更是生长在这些寻常百姓的田垄间,生长在他们的生计和盼头里。
又问了些春耕灌溉、赋税徭役的闲话,老汉一一答了,虽也有抱怨河工派役重了些,但说起如今田里的收成、家里的存粮,眉眼间到底是舒展的。
日头渐高,该启程了。
老朱从怀中摸出个小银锞子,约莫二两重,塞到老汉手里:“老哥,拿着。给家里孩子买点零嘴,添置些农具。”
老汉一惊,像捧着炭火似的:“这可使不得!老爷夫人能停下脚跟俺说说话,已是天大的脸面了,哪能再要您的钱……”
“拿着吧。”马皇后柔声道,“是你应得的。你把地种得好,把红薯种活了,就是功劳。”
老汉推辞不过,眼眶有些发红,千恩万谢地收了。
帝后二人回到车马旁。老朱翻身上马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绿意盎然的坡地,和地里仍在向他们躬身作揖的老汉。
马皇后轻声道:“看见他们碗里有食,身上有衣,眼里有光,比坐在宫里听一万句‘天下太平’都踏实。”
老朱“嗯”了一声,一抖缰绳,乌骓马轻嘶一声,迈步前行。
马车的轱辘再次转动,侍卫们无声跟上。
队伍重新汇入北行的官道。春风依旧,柳色依旧,可老朱觉得,眼前这片江山,因着那亩地里七千斤的收成,因着老汉眼里实实在在的光,似乎更厚重、更鲜活了些。
“秀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随风送到后方的马车里,“等咱们从北边回来,这地里,就该是另一番景象了。”
马皇后掀开车帘,望着丈夫在马背上挺直的背影,含笑应道:“是啊。到那时,藤该更密,薯该更大。说不定,一路都是这般景象。”
老朱不再说话,只目视前方,唇角却扬起一个极浅、极坚实的弧度。
南方的红薯,寻常农户能种出亩产六千八百斤,北方那边也该亲眼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