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旁边的人恍然大悟。
但更多的人,目光投向右侧。
那里,托盘中的数十面家纹旗,正在被一面面升起,环绕在龙旗和日月旗的四周,高度约三丈——比龙旗低两丈,比日月旗低一丈五尺。
一面,两面,三面……
萨摩的十字丸,升起了。
长州的荻纹,升起了。
伊达的竹雀,升起了。
锅岛的杏叶,升起了。
加贺的梅钵,升起了……
每一面旗帜升起时,对应的藩主或代表都会微微欠身,算是行礼。但每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岛津纲贵欠身时,面色平静如常。但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家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那面十字丸旗,曾经是萨摩武士在战场上飘扬的旗帜,如今却只能在大明的龙旗下,做一个陪衬。
毛利纲广欠身时,动作有些僵硬。他的目光在那面荻纹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他想起父亲毛利辉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记住,我们是毛利,不是朱。”
伊达忠宗欠身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甚至还对身边的周世诚点了点头,示意恭顺。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锅岛胜茂欠身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等到了自己的家纹旗,和其他藩一样,堂堂正正地升起在都护府前。
最小的那面旗,是来自隐岐岛一个只有几百石领地的小藩。那藩主本人没来,只派了个家老。那家老望着自家那面简陋的旗,眼眶竟有些湿润——隐岐岛,在战国时代连被大藩吞并都没人在乎,如今居然能和萨摩、长州的旗帜,并排飘扬在都护府前。
“这就是……朝廷的恩典。”他喃喃道。
所有旗帜升定后,广场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
最高处,龙旗居中,睥睨四方。
稍低处,日月旗依偎在龙旗身旁,仿佛在宣示着直辖地的特殊地位。
最低处,数十面家纹旗环绕成圈,如众星捧月,拱卫着那两面主旗。
风过,所有旗帜一齐飘扬,五颜六色,猎猎作响。
周世诚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五年前,这些家纹旗代表的,是一个个与大明为敌的藩国。萨摩的武士,曾与明军在泗川血战;长州的水军,曾在濑户内海袭击明人商船;锅岛的家臣,曾在肥前的深山里资助过赤心队。
如今,它们都在这片广场上,在大明的龙旗下,一起飘扬。
“礼成——!”
赞礼官的高呼,将周世诚从沉思中唤醒。
升旗仪式结束后,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但有些人没有走。
岛津纲贵站在旗台不远处,仰头望着那面萨摩的十字丸旗。晨光中,那面旗帜正在风中轻轻摆动,十字丸的图案忽明忽暗。
周世诚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与他并肩而立。
良久,岛津纲贵开口,声音很轻:
“周都护,当年我父亲在朝觐大典上叩首时,我曾问过他:父亲,您甘心吗?”
周世诚没有接话。
岛津纲贵继续道:“父亲说:甘心不甘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岛津家还能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望着那面旗帜:
“如今,我也想问自己同样的问题。甘心吗?”
周世诚终于开口:“岛津公的答案呢?”
岛津纲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看着这面旗,能在这里升起,心里……总算没那么堵。”
他转身,对着周世诚拱了拱手:
“周都护,告辞。”
说完,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周世诚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天海僧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
“都护在想什么?”
周世诚摇摇头:
“在想,这旗能升起来,不容易。要让它一直这么升下去,更不容易。”
天海僧望着那些飘扬的旗帜,缓缓道:
“旗只是旗。人心才是根本。这些人心里,有的已经归顺,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只是暂时低头。升旗仪式,能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台阶,但能不能让他们真心留下来,还要看日后。”
周世诚点头:
“大师说得是。所以,这只是开始。”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广场东侧的茶肆里,几个茶客正在议论刚刚结束的升旗仪式。
“你们看见没?萨摩那面旗,比长州的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神秘兮兮地说。
“真的假的?我咋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