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萨摩的旗杆,比长州的至少高三寸!”
“那是人家岛津藩主是英国公的东床快婿,自然要照顾。”
“哼,照顾?我看是故意这么安排的。让那些大藩知道,谁更听话,谁就更受待见。”
“这话可别乱说……”
另一个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人,穿着宣化书院的儒衫,显然是学生。
“师兄,你说这些旗,能代表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问。
年长的那个想了想,道:
“代表什么?代表朝廷承认他们的存在。承认他们曾经是‘国’,如今是‘藩’。给他们留了面子。”
“那他们领情吗?”
年长的沉默片刻,摇摇头:
“有些人领,有些人不领。你看长州那位的脸色,从头到尾都没好看过。”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长的拍拍他的肩膀:
“读书吧。将来考进都护府,当了大明的官,你就明白了。”
街角,一个卖团子的老汉正在收摊。有人问他:
“老丈,刚才的升旗仪式看了没?”
老汉点点头,没说话。
“感觉咋样?”
老汉沉默片刻,忽然用倭语说了一句:
“旗是旗,人是人。”
说完,挑起担子,慢慢走远了。
那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午时,都护府镇海堂。
周世诚正在批阅文书,天海僧推门而入。
“都护,锦衣卫有消息。”
周世诚抬起头。
天海僧将一份密报递给他:
“升旗仪式散场后,有人在长崎港,看见毛利纲广登上一艘商船。那船,挂的是荷兰旗。”
周世诚瞳孔微缩。
“可查清他见的是谁?”
天海僧摇头:“商船今日清晨已经离港,去向不明。锦衣卫正在追查。”
周世诚放下密报,沉默良久。
“长州……终究是不甘心。”
天海僧道:“都护打算如何应对?”
周世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飘扬的旗帜。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旗帜上,五颜六色,依然鲜艳。
“暂时不动。”他缓缓道,“让他去。让他看看,荷兰人能给他什么。等他看清了,自然会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只是……回来之后,就由不得他了。”
天海僧望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窗外,那些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扬。
龙旗居中,岿然不动。
日月旗依偎在侧,宁静安然。
数十面家纹旗环绕周围,此起彼伏,如同海浪。
远远看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但近看,每一面旗的飘动方向、幅度、节奏,都各不相同。
有的顺着风,飘得舒展。
有的逆着风,挣扎抖动。
有的似乎想往东飘,却被风往西扯。
有的想要高一些,却始终被压着。
旗,只是旗。
可旗的背后,都是人心。
黄昏时分,旗台上的旗帜仍在飘扬。
夕阳将龙旗染成金红色,格外壮丽。
旗台不远处,两个人并肩站着。
一个是新纳忠清——萨摩藩的御用商人,岛津纲贵的心腹。
另一个,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
“今天的升旗仪式,你怎么看?”灰袍人问。
新纳忠清沉默片刻,缓缓道:
“很壮观。很……体面。”
“体面?”灰袍人笑了,“你是说,那些藩主的体面,还是大明的体面?”
新纳忠清没有回答。
灰袍人望着那些旗帜,轻声道:
“这旗,能升起来,也能降下去。能在这儿升,也能在别处升。能今天这样升,也能明天换个样子升。”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新纳忠清:
“你们那位藩主,明白这个道理吗?”
新纳忠清依旧沉默。
灰袍人笑了笑,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告诉岛津纲贵——‘玄狐’的那封信,他还没回。”
说完,消失在暮色中。
新纳忠清独自站在旗台前,望着那些飘扬的旗帜,久久不动。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旗帜的轮廓,渐渐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
和黑暗中,依旧猎猎作响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