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微微一震。
“说是三日前突然中风,现在卧床不起,口不能言。”施琅继续道,“泉州那边乱成一团,郑家旧部吵着要见您,说是……要您回去主持大局。”
海风呼啸,吹动郑成功的披风。
他望着北方,那是泉州的方向。父亲……终于还是倒下了。在这个最不该倒下的时候。
“五月十五的兄弟屿之约……”施琅小心翼翼问,“还去吗?”
郑成功沉默良久。
“去。”他终于开口,“父亲病倒,我更要去。不去,那些人会说我不孝,会说我不敢面对。去了,把话说清楚,把事办明白。”
他转身,下令:“传令,舰队直接开往泉州。通知张保仔,让他带三艘船先行,探明情况。”
“是!”
五艘战舰调整航向,向北驶去。夕阳沉入海平线,夜幕降临。
舰桥上,郑成功独自站着。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他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玉佩上刻着八个字:森儿佩之,纵横四海。
如今他确实要纵横四海了。
却是以父亲最不愿看到的方式。
“父亲,”他对着海风低声说,“您教过我,海上男儿,要有担当。如今儿子担起了该担的担子,您……可还认我这个儿子?”
没有回答。
只有海浪声声。
同一时间,泉州,郑府。
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郑芝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蜡黄。一名老大夫正在为他施针,旁边站着几个神色焦虑的郑家子弟。
房门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郑芝龙的亲弟弟、郑成功的叔父郑芝豹。
他挥手让大夫和子弟们都出去,然后坐到床边,低声道:“大哥,人都走了。”
郑芝龙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哪有半分中风病人的浑浊?
“戏……演得怎么样?”他声音嘶哑,但口齿清晰。
“演得好。”郑芝豹竖起大拇指,“福州、厦门、南京,都传遍了。都说您被成功气倒了,一病不起。现在泉州这边,旧部们都嚷嚷着要成功回来给个说法。”
郑芝龙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小子……在澳门?”
“刚签完新约,年租翻倍,葡萄牙人服服帖帖。”郑芝豹语气复杂,“现在正往泉州来,说是要来探病。带着五艘新式战舰,威风得很。”
“让他来。”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五月十五,兄弟屿。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这郑家……到底谁说了算。”
“可是大哥,成功现在有朝廷撑腰,又有新式舰队,硬碰硬的话……”
“谁说我要硬碰硬?”郑芝龙打断他,“我是他爹,他是我儿。父子之间,用得着动刀动枪吗?”
他从枕下摸出一封密信,递给郑芝豹:“派人送到北京,交给陈演陈大人。告诉他,只要朝廷能把成功调离东南,让他去辽东、去漠北,随便哪里都行。郑家……愿意捐银三百万两助饷。”
郑芝豹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万两?大哥,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郑芝龙冷冷道,“只要成功离开东南,海军都督的位置空出来,我们就能慢慢渗透。三年,最多三年,这支新海军就会姓郑。”
他重新闭上眼睛:“去吧。记住,五月十五之前,这封信必须送到北京。”
郑芝豹揣好密信,悄然退下。
房间里又只剩下郑芝龙一人。他望着帐顶,眼神复杂。
成功啊成功,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也是我最棘手的对手。
为父教了你半辈子,最后却要跟你斗智斗勇。
这难道就是……天命?
窗外,海潮声阵阵传来。
一场父子对决,即将上演。
而这场对决的胜负,将决定整个大明海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