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不仅要打垮罗刹人,更要打醒那些首鼠两端的人。要让草原各部明白:跟着天可汗,才有生路;跟着罗刹人,只有死路一条。”
而现在,他怀中的那份回奏,字里行间都是巴图尔珲台吉的犹豫和算计。这个人,还没有醒。
或者说,他需要一场足够惨烈的教训,才能彻底清醒。
“收拾行装。”周文韬转过身,眼神坚定,“明天一早,我们启程回京。巴图尔珲台吉的这份回奏,还有王庭里看到的一切,必须尽快呈报天可汗。”
“大人,那御赐弯刀...”
“带上。”周文韬淡淡道,“巴图尔珲台吉想借开光拖延时间,咱们偏不让他如愿。刀,原封不动带回北京。至于开光...等他从这场迷梦里醒过来,再说吧。”
夜色更深了。
王庭最大的那顶金帐里,巴图尔珲台吉也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用朱砂画着三条线:一条从北京到归化城,一条从归化城到雅克萨,一条从雅克萨到准噶尔。
三条线,构成一个巨大的三角。而他,正站在这个三角的中心。
向东,是天可汗的百万大军;向北,是沙罗刹人的火枪火炮;留在原地...则是被两边挤压,最终粉身碎骨。
“阿拉坦,”巴图尔珲台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天可汗和沙皇,谁会赢?”
阿拉坦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道:“台吉,明朝毕竟有百万大军,火器犀利,粮草充足。罗刹人虽悍勇,但远道而来,补给困难,恐怕...”
“恐怕输多赢少,是吗?”巴图尔珲台吉苦笑一声,“我也这么想。可是...”
他看向帐外,仿佛能穿透千里夜色,看到雅克萨城头飘扬的双头鹰旗帜。
“沙皇答应给我‘全蒙古保护者’的称号,答应给我火枪火炮,答应帮我请红教喇嘛...这些,天可汗给不了。”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狂热,“明朝要的是听话的臣子,沙俄要的是...盟友!”
阿拉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自己的主子了——这个人的野心,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旦点燃,就再也扑不灭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卫冲进来,气喘吁吁:“台吉!北边...北边来人了!是伊万大人派来的信使!说有紧急军情!”
巴图尔珲台吉霍然起身:“带进来!”
一个浑身风尘的罗刹人跌跌撞撞进帐,从贴身处掏出一封火漆密信,用生硬的蒙古语道:“安德烈大人...急报!明朝大军...三月必发!目标...雅克萨!”
信在巴图尔珲台吉手中展开。借着烛光,他看清了上面的俄文——那是安德烈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明朝已决意开战,李定国率两万大军三月中旬北上,郑成功率海军四月东进。雅克萨危在旦夕。请台吉速作决断:若愿共抗明军,请即刻发兵北上,与我合击李定国部于漠北荒原。若迟疑不决...则唇亡齿寒,准噶尔亦难保全...”
信纸在巴图尔珲台吉手中微微颤抖。
烛火跳动,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个在悬崖边挣扎的困兽。
向东?向北?还是...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阿拉坦。”
“在。”
“传令各部台吉,三日内到王庭集结。”巴图尔珲台吉的声音冰冷如铁,“就说...天可汗有令,准噶尔部需整军备战,随时听调北上。”
“台吉您是要...”
“我要亲自去漠北。”巴图尔珲台吉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看看这位天可汗的大军,到底有多厉害。也看看沙俄的罗刹人,值不值得我...赌上全族的性命!”
帐外,草原的夜风更急了。
它掠过荒原,卷起草屑和沙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大战来临前的号角。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英亲王府的书房里,张世杰也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
他手中握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巴图尔珲台吉已集结兵马,动向不明。”
烛光下,张世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终于...要开始了。”
窗外,二月的最后一场雪,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