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舸,收阿海、阿木、阿石、阿土、阿水、阿风……”
字是徐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认得出。
元看着这一页,笑了。
“好。传下去了。”
她把账本合上,双手捧着,递给徐舸。
“徐舸,这本账本,以后传给你。”
徐舸跪着,双手举过头顶,接过账本。他的手在抖,可他捧得很稳,像捧着一盏灯。
“先生,我接着传。”
元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这账本意味着什么吗?”
徐舸想了想:“薪火堂的历史。”
“不止。”元说,“是路。哪一年收了哪个学生,哪一年哪个学生去了哪里办学堂。从郅同先生开始,到公孙尼先生,到我,到匠谷、黑子、狗子,到你,到你的学生。一代一代,这条路就没有断过。”
她指着账本。
“你以后也要记。记下你收的每一个学生,记下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等你老了,把这本账本传给你最好的学生。他再传下去。永远不要断。”
徐舸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账本上,把竹简洇湿了一小块。
“先生,我记住了。不断。”
元点了点头。
“我老了,教不动了。你们要替我教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望乡柱下的槐树在风里摇着,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小海。”
“在。”小海跪在后面,应了一声。
“你跟着徐舸去东边的大岛。那里缺先生,你去帮阿海一起教。”
小海愣了一下:“元姐姐,我……我怕教不好。”
元转过身,看着小海。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你跟着我学了二十年,认了两千多个字。你比徐舸刚去东岛的时候强多了。你能教。”
小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元姐姐,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元说,“望乡岛还有匠石,还有学堂里的孩子。你走了,还会有新人来。种子漂过了一片又一片海,总会落到土里,长出新的苗。”
小海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元姐姐,我去。”
那天晚上,元一个人坐在望乡柱下,点了一盏灯。
灯是陶的,是匠乙爷爷当年烧的。灯座上刻着一个字——“传”。
已经烧了三十多年了。灯座磨得发亮,灯芯换了无数根,可灯还是那盏灯。
元看着那盏灯,想起了很多人。
郅同先生。她没见过他,可她知道他。邯郸薪火堂的那棵槐树是他种的,薪火堂的灯是他点的。他死的时候,元才十岁。可他的魂在,在每一盏灯里,在每一本账本里,在每一个认字的孩子心里。
公孙尼先生。他带她来的望乡岛。他在海难中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竹简。他的坟在望乡岛的东边,面朝邯郸的方向。元每年都去扫墓,每年都给他读一遍《离骚》。
匠乙爷爷。他不认字,可他烧的灯,点亮了望乡岛的夜。他死在望乡柱下,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盏没烧完的灯。他的坟上长了槐树,如今已经两人合抱粗了。
卫荆先生。他守了邯郸薪火堂四十多年,守到八十四岁,死在老槐树下。他死之前说:“灯传给你们了。”
匠谷、黑子、狗子。他们还在,在邯郸,在雍城,在各国办学堂,教认字,传薪火。
徐舸、阿海、阿木、阿石、阿土、阿水、阿风。他们还年轻,路还长。
“匠乙爷爷。”元对着那盏灯说,“灯亮着。望乡岛的灯,邯郸的灯,秦国的灯,赵国的灯,楚国的灯,东边大岛的灯。四面八方的灯,都亮着。”
风吹过来,灯摇了几摇。
元伸出手,护住灯芯。
火苗稳住了。
第二天一早,徐舸带着五个土人学生,小海带着行李,匠石带着船队,站在海边。
元站在望乡柱下,看着他们。
“徐舸。”
“在。”
“账本带好了。”
“带好了。”徐舸拍了拍胸口的布包,账本就在里面。
“小海。”
“在。”
“到了东岛,听阿海的话。他比你早去几年,比你懂。你们一起教,把学堂办好。”
小海点了点头:“元姐姐,我记住了。”
“匠石。”
“在。”
“船队继续往东。找到新岛,记下位置。总有一天,薪火堂的灯会点遍海上的每一个岛。”
匠石拍了拍胸脯:“元姐姐,你放心。海有多大,我就走多远。”
元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