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
那里是秦国的方向,她从未去过。
可她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替她去看过了。
他会把看见的一切记下来。
记成账,传下去。
传成舟城匠户子弟将来出海时,手里能握着的海图。
邯郸,夜。
狗剩坐在薪火堂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桅杆维护十要》。
今日的记录还没写。
他想了很久,提笔写道:
“四月十八,归邯郸第二日。
见元。她在学写我的姓,写了几天写不好。我教她写‘秦’。她说,等她长大了,让我带她去秦国。
见赵将军。呈秦国见闻录。将军说,合阳农人没有跪,是因为他开始‘等’了。等那种铁犁来。
见老匠师。呈嬴渠梁赠图。老匠师说,邯郸的账比铁值钱。
见薪火堂一百零八人。他们仍在写字、算数、记工。最小者八岁,最大者十五。他们的眼睛,和合阳农人不一样。
记完今日,翻看前页。发现这卷简已用了大半。老匠师说,用完了再换一卷。薪火堂存着很多空白简,都是船场纸坊造的,比别处的薄,可耐用。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要用很多简。
把秦国记完,记魏国。把魏国记完,记齐国。把齐国记完,记楚国。
记到记不动那天,传给元。
让她接着记。”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躺在廊下,望着夜空。
星星很多,比秦国雍城的夜空还多。
他想起嬴师隰说的那句话:寡人不想再让他们跪了。
他也想起合阳农人站在田里望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
在元的眼睛里。
在薪火堂一百零八个孩子的眼睛里。
在姒扶起的老农眼睛里。
在偃登上邯郸城楼时的眼睛里。
那是“可能”的眼神。
他把这眼神也记了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