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在田埂上蹲了整整一日。
《社条》碑立起后第七日,第一次有人来“告”。
告状的是个老农,六十余岁,背驼得几乎贴地。他的状纸是用炭画在麻布上的——三根横线代表三升粟,一个圈代表一尺布,圈上打了个叉。
姒看了很久,才看懂。
那意思是:社正收了四升粟、二尺布,多了一升、一尺。
“老丈,”她问,“您可愿随我去邑署作证?”
老农畏缩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邑治。
“女吏,那社正……是邑丞的连襟。”
姒没有犹豫。
她起身,拍拍膝上的土。
“那就去邑丞面前告。”
午后的汾阴邑署,门庭若市——不是来告状的,是来看热闹的。
社正立在堂上,满脸堆笑:“姒吏,误会误会。多收那一升一尺,是代老丈纳社祭时凑份子买香烛的……”
姒没有看他。
她只看着邑丞。
“按《社条》,社祭之费当刻石公示,不许附加。老丈已纳三升粟、一尺布,社正再收一升一尺,便是私敛。依《法经》,私敛者罚二甲。”
邑丞面色难看。
社正急道:“那是香烛钱!社祭不可无香烛,香烛不可不纳费,这是礼!”
姒终于转头看他。
“香烛该纳多少?”
社正语塞。
“《社条》为何不刻香烛之额?”姒问,“因为香烛不是社祭必用之物,是社正拿来加赋的名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汾阴十二社近年社祭账目。
“去岁春祈,你用‘社酒折钱’名义,多收每户十钱。去岁秋报,你用‘祭肉保鲜’名义,多收每户五斤粟。今岁春祈,你又用‘香烛’名义,多收一升一尺。”
她把简卷递给邑丞。
“十二社总计,私敛折粟,已逾百石。”
堂中一片哗然。
社正脸色煞白。
邑丞握着那卷简,额角渗出冷汗。
姒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堂内每一处角落:
“《社条》刻石那日,我曾说:往后谁再收多,就指着碑问他,相府的令,你为何不遵。
今日我便问一句:相府的令,你为何不遵?”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
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一片混杂的喝彩与议论。
社正被押下去时,姒独自走出邑署,蹲在阶边,把脸埋进膝间。
她的手在抖。
她从不知道,做一件“对的事”,会让人这样累。
可身后,那个驼背的老农颤巍巍走过来,把一块还带着体温的麦饼塞进她手里。
“女吏……吃。”
姒抬起头。
老农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看她咬第一口。
姒咬下去。
麦饼粗粝,刮得喉咙发疼。
可她咽下去了。
余姚新岛,同日。
徐璎立在最高处的礁石上,看着第一批房舍的屋脊从林地间升起。
沉船七艘、阵亡一百一十三人——换来的这片港湾,比舟山大三倍,有淡水溪流、避风深澳,还有三百年前徐国遗民刻在礁石上的族徽。
她今日才第一次看清那个族徽:是一只展翅的鸟,鸟爪下踩着波浪。
老匠首在她身侧,低声道:“舟山那边的消息,偃已经能起身走动了。赵朔遣人送来口信,请他伤愈后赴邯郸一叙。”
徐璎没有回头。
“告诉他,我不回去。”
老匠首一怔。
“余姚需要人守着。偃若想去邯郸,让他去。海图、匠籍、冶铸秘术,都在塔顶石匣里,他知道该带什么。”
老匠首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呢?”
徐璎望着那枚刻在礁石上的族徽。
“我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
“十二年前,徐衍死在琅琊,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做一件事——复仇。可今夜我看见这些房舍立起来,看见匠户子弟在溪边洗脸,看见他们从船上卸下铁镐和种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
“原来除了复仇,还有别的事可做。”
老匠首望着她,忽然明白了。
十二年的仇恨,没有消融。
只是被压进了龙骨里。
压进了族徽下的礁石基座里。
压进了这片新岛的泥土里。
压成根。
邯郸,夜。
狗剩没有睡。
他把那截断桨的木片从包袱里取出来,对着烛火看了很久。
木片很小,不过两指宽、三寸长,边缘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