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东门外,二十辆牛车辘辘而归。
去时满载学徒,归来仍是二十人。
可赵朔立在城楼上,一眼便看出——
那二十人,已不是去时的少年
狗剩跳下牛车时,郅韦已在门洞下候了半个时辰。
父子相对,无话。
郅韦的目光落在儿子肩上——包袱还是那个包袱,可背的方式变了。去时勒得紧,像怕丢了什么;归来时搭得松,像随时要取用里面的东西。
“考得如何?”
狗剩没有答“入选”或“落选”。他只说了一句话:
“智瑶问我,若有一法能予万民大利,却需夺百世卿族之业,可行不可行。”
郅韦等着。
“我说要先试。”狗剩顿了顿,“然后我明白了,试的意思,就是有人要做废料。”
郅韦沉默良久。
“你见过废料吗?”
“见过。”狗剩说,“舟城今夜沉了七艘船,一百一十三人做了废料。”
郅韦没有问消息从何来。他只是伸手,把儿子肩上的包袱接过来。
那包袱比去时沉了三分。
里面装着三篇策论的草稿、一卷舟城海图、一截断桨的木片——那是临行前徐璎托人送来的,附言只有四个字:“续入龙骨。”
薪火堂,午后。
第一批学徒归来,第二批学徒已在廊下候着。
那是一百零八张新面孔,比去岁秋季更稚嫩,眼睛却更亮。他们听说了遴选的题目、策论的写法、智氏私学的庑廊有多长、铜灯有多亮。
他们更听说了:邯郸二十人,无一人留在新田。
原被围在人群中,有人问他:“新田的庑廊真的铺青石吗?每三步一盏铜灯?”
“是。”
“那你们为何不留?”
原想了很久,答道:“因为他们廊下的灯,照亮的是《周礼》《司马法》。我们邯郸的灯,照亮的是龙骨曲度、铁价账册、田籍清丈。”
他顿了顿。
“他们教的是怎么守。我们学的是怎么造。”
人群静了一息。
狗剩站在廊柱边,没有加入问答。他望着那一百零八张脸,忽然想起去岁秋日,自己第一次走进薪火堂时的样子。
那时他只想知道“学这些能不能吃饱饭”。
如今他知道,吃饱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更多人能吃饱。
第三步是让吃饱的人,有资格拿起笔,替那些没吃饱的人记账。
新田,智氏内寝。
遴选的结果当夜便送至智申案头。
邯郸二十人中,五人策论入选“可造”之列,郅同名列第三。前两名是智氏私学的卿族子弟,一个论“复井田”,一个论“修文德”。
智申把那份名录看了三遍,搁下。
智瑶跪坐案侧,等他开口。
“这个郅同,”智申终于道,“他的策论,你压到第三?”
“是。”
“为何?”
智瑶沉默片刻。
“因为他的策论,若列第一,明日便会有卿大夫问我:智氏这是要自掘根基?”
智申望着儿子。
这是第一次,智瑶用“卿大夫”而非“父亲”的立场说话。
“你怕了?”
“儿子怕的不是他列第一。”智瑶说,“儿子怕的是,他列第一之后,父亲那些旧交会如何看待智氏。”
智申没有应。
他只是从案下取出一卷简,推到智瑶面前。
智瑶展开,是一份密报——魏国安邑传来的消息:李悝读了郅同的策论后,对属吏说“此子所见已在百年之后”。
“李悝不怕。”智申说,“田氏不怕。赵朔不怕。怕的只有我们这些守着店铺的人。”
智瑶握着那卷简,指节泛白。
“父亲,我们……守得住吗?”
智申望向窗外。
新田的夜空无星无月,乌云从太行山方向压过来。
“守不住。”他说,“但我们可以守得慢一些。慢到下一代人接手时,还能有一座体面的店铺可守。”
他转回头,看着长子。
“你今夜便动身,去一趟安邑。”
智瑶一怔。
“去见李悝。告诉他,智氏愿以铁料、木料、工匠支持魏国变法。条件只有一个:魏国新法之中,留一道口子——旧卿族若愿改弦更张,可依新法授田、考功、置产。”
“父亲!”
“我知道。”智申抬手止住他,“这不是我年轻时想做的事。但这是我如今能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第三条路……若找不到,就修一条窄的。能让智氏体面地走过去,不挡后人道。”
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