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龙骨如巨兽脊梁卧在船坞中,两侧肋骨般的船肋正在安装。工匠们喊着号子,用绞盘将一根根曲度完美的橡木吊装到位。这些木材来自太行山深处,经过特殊熏烤定型,既能保持强度,又具备足够的弹性以抵抗海浪冲击。
狗剩被分配到“测平组”。他们的任务是用一种新制的“水准仪”——一根长竹管,两端嵌透明水晶片,管内注水,通过观察两端水面是否齐平来判断船体水平。这工具看似简单,却是墨家工匠结合光学原理的改进,比传统的垂线法精准得多。
“左舷第三肋,高半指!”狗剩趴在龙骨上,对着竹管喊。
下方工匠立即用刨子修整。木屑纷飞中,老工匠走过来,看着狗剩专注的侧脸,忽然问:“孩子,若有人出高价,请你去别处做工匠,你去不去?”
狗剩头也没抬:“不去。”
“为何?工钱可能翻倍。”
“这里能学真本事。”狗剩调整水准仪,指向船体,“你看这艘船,从龙骨选材到肋木定型,从桅杆捻缝到甲板拼接,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我在这里三个月学的东西,比外面三年都多。工钱再多,买不来这个。”
老工匠默然。他想起智氏信使悄悄接触他时开出的条件:月俸十金,配两名学徒伺候,在新田赐一座小院。条件很诱人,但他也犹豫——邯郸工坊这种钻研技艺、分享心得的氛围,别处确实没有。
正思量间,船场入口传来骚动。一队车马驶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官员,手持晋国司寇府的令牌。
“奉司寇府令,查验船场用工!”官员朗声道,“所有工匠,需重新登记户籍、师承、技艺等级。凡擅离原籍、私授技艺者,依律究办!”
气氛顿时紧张。许多工匠确实来自各地,有些甚至是逃荒而来,户籍早已混乱。更关键的是,墨家工匠的身份敏感,虽得赵朔庇护,但若严格按律追究,都有麻烦。
赵朔闻讯赶来时,官员已在逐个盘问。问到一位来自宋国的老船匠时,官员翻着竹简:“宋国籍,三年前私自离境,未持通关文书。按律,当遣返原籍,罚没三年所得。”
老船匠脸色煞白。他是为避宋国内乱而来,在邯郸安家已两年,妻儿都在城中。
“且慢。”赵朔上前,“此人是邯郸急需的造船匠师,已为邯郸效力两年。按晋国《匠户令》,特殊技艺者,可由地方长官具保留用。”
“《匠户令》需司寇府核准。”官员不卑不亢,“下官未收到邯郸的申请文书。”
显然,这是有针对性的发难。司寇府由智氏掌控,这出戏的目的很明确:要么逼走工匠,要么让赵朔在“违法留用”和“损失匠才”之间做选择。
赵朔盯着官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那就按规矩办。陈轸——”
身后的书记官应声上前。
“立即起草文书,为船场所有外籍匠师申请《匠户令》。名单、技艺、贡献,一一列明。同时,”赵朔转向官员,“请贵使暂留邯郸三日,待文书齐备,一同带回新田呈报。”
官员一怔。他没想到赵朔如此干脆地接招,而且反将一军——文书一旦正式呈报,司寇府就必须在法定期限内批复。若驳回,需有合法理由;若拖延,就是失职。而名单上的工匠,每一个都有真才实学,驳回难服众,批准则正中赵朔下怀。
“这……下官只是奉命查验,具体文书……”
“查验完了吗?”赵朔问。
“尚未……”
“那就继续查。”赵朔挥手,“我陪贵使一起。查仔细些,工匠们的户籍、师承、作品,都记清楚。这些将来都是申请文书的依据。”
他当真陪着官员,从头开始盘查。每问到一个工匠,赵朔都能说出此人的专长、参与过的项目、做出的贡献。甚至能指出某处船肋的曲度设计出自谁手,某件工具的改良是谁的主意。
查了二十几人后,官员额头见汗。他不是技术官员,听不懂那些专业细节,但能感觉到:这些工匠不是普通的雇工,他们是邯郸船场的核心。而赵朔对他们的了解之深,远超一般长官对下属的程度。
这时,狗剩忽然举手:“大人,我也有问题。”
官员看向这个半大孩子:“你是学徒?”
“薪火堂学徒,郅同。”狗剩挺直腰板,“大人刚才说,要查‘私授技艺’。那我想问:我在船场跟师傅学手艺,算私授吗?薪火堂的先生教我们识字算数,算私授吗?如果这些都算,那邯郸所有学堂、工坊都该查封。如果不算,那界限在哪里?”
一连串问题,直接而锋利。周围的工匠、学徒都看过来,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官员语塞。他接到的指令是施压,不是来跟一个孩子辩论教育法理。
赵朔适时开口:“这个问题问得好。郅同,你记下来,将来上书国君时,可作为议题之一:技艺传承与律法界限,该如何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