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此书,寡人已阅三遍。”魏文侯开口,声音沉稳,“‘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以‘盗法’镇叛乱,‘贼法’护私产,确为治国要义。然则变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魏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赵、韩在侧,秦、楚虎视。此时大变,是否险急?”
李悝拱手,言辞直接:“正因四战之地,不变则亡!君上请看——”
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魏土虽富,却无险可守。西有秦,东有齐,南有楚,北有赵、韩。昔年晋国六卿相争,智、赵、韩、魏、范、中行,合纵连横,今日之友,明日之敌。今赵有赵朔锐意革新,韩虽弱而求变,秦虽偏居西陲,然其君嬴师隰绝非庸主。魏国若守旧制,沿用世卿世禄,贵族尸位素餐,平民报国无门,不出十年,必为诸国鱼肉!”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侍立的几位老臣脸色微变,但魏文侯神色不动。
“如何变?”他只问三字。
李悝回到案前,手指《法经》:“其一,废世袭,立军功。明文颁诏:‘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官职爵禄,凭功劳能力获取,无才之贵族,夺其世袭特权。此为破贵贱之隔,开平民晋身之阶。”
“其二,尽地力,平粮价。派官吏勘察全国土质,教农夫‘合理密植’‘轮作套种’,兴修水利。更行‘平籴法’:丰年官府平价购余粮储之,荒年平价售出。如此,谷贱不伤农,谷贵不伤民,国家握粮政,根基乃固。”
“其三,”李悝目光灼灼,“练新军。募壮士,披重甲,执利刃,负强弩,半日驰百里者,选为‘武卒’。入选者,免全家徭役赋税,赐田宅。立功重赏,战死厚恤。以此精兵,可破秦,可却楚,可镇四方!”
殿内一片寂静。老臣们被这全面而激进的方案震撼了。这不止是变法,这是要将魏国从里到外重塑一遍。
魏文侯沉默良久,忽然问:“先生可知,如此变法,你将得罪魏国所有世卿贵族?他们联合反扑,寡人或可自保,先生恐有杀身之祸。”
李悝坦然一笑:“悝,布衣也。得遇明君,展平生所学,强国富民,死何足惧?若畏首畏尾,何谈变法?商鞅入秦前,曾言‘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今魏国已到不变则衰之关口,君上若有疑,悝请辞;君上若决断,悝万死不辞!”
年轻的国君站起身,走到李悝面前,深深一揖:“愿拜先生为相,总领变法。魏国上下,凡阻挠新法者,不论亲疏贵贱,以先生之法断之!”
这一刻,战国时代第一次系统性的变法运动,在魏国正式拉开帷幕。李悝的《法经》,不仅将重塑魏国,其精神更将如种子般随风播撒,最终在商鞅手中于秦国开花结果。
南方,楚国腹地,云梦泽水寨。
沈尹戌站在楼船顶层,眺望浩渺烟波。他手中拿着一份刚从齐国辗转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述了邯郸薪火堂、舟山船坞、少梁木材交易等情报。情报末尾附有一句:“田氏默许,齐不为舟城后援。”
“田乞这只老狐狸。”沈尹戌冷笑,“既不想得罪晋国智氏,又想留一线与赵朔将来的可能。天下好处,他都想占。”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舟山那边探子回报,他们第一艘新式战船已下水,名‘破浪’。据闻船体更大,设双桅,可挂更多帆,航速更快。若让其成势……”
“不让。”沈尹戌斩钉截铁,“但也不急。赵朔和智申正斗得紧,我们等等,让他们再消耗些。”
他指向水面正在操练的战船队:“传令,各营加紧演练火攻、接舷、弓弩齐射。另,选派精明士卒,扮作商贾、渔民,渗透即墨、琅琊旧地。我要知道舟山每一艘船的动向,每一个工匠的来历。”
“将军,智氏那边还问,何时再联手……”
“智申?”沈尹戌笑容更冷,“他只想借我楚国之刀,杀赵朔的人,坏赵朔的事。上次琅琊之袭,他给的路线图倒是准,可事后撇得也干净。合作可以,但下次,得按楚国的节奏来。”
他望向东北方,那是舟山的方向,眼神如云梦泽深处的寒水:“徐国遗民,墨家余孽……你们造再多的船,也洗不清琅琊的血。春天快到了,江水一涨,就是我们楚人最擅长的战场。”
二月初二,龙抬头。
邯郸城东船场,第一根用少梁松木加工完成的主桅,被巨型绞盘缓缓吊起,安装在新船的龙骨上。工匠们齐声吆喝,桅杆稳稳立住,直指苍穹。
薪火堂里,狗剩和同学们第一次接触到智氏捐赠的农书。他们围坐一起,听老黍讲解“轮作”“套种”,眼神里充满了新鲜与渴望。
安邑宫中,魏文侯正式颁布《求贤令》,宣告“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并拜李悝为相。诏书传出的当夜,几家世卿府邸灯火通明,争吵声直至天明。
临淄相府,田乞听着各地回报“家量贷粮,民皆称颂”的消息,默默将一枚代表“大夫”的玉圭,放到了孙子田常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