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瑶跪坐在父亲面前,将一卷写满密文的帛书呈上。室内炭火正旺,但气氛却冷得像腊月冰窖。
智申展开帛书,目光一行行扫过。他看得很慢,偶尔停顿,手指在某个词句上轻叩。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帛纸翻动的窸窣声。
足足两刻钟后,智申放下帛书,闭目沉思。
“郅韦此人,市井出身,却能在太行陉反杀季武的埋伏。”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动,“赵朔用人,果然不拘一格。”
智瑶垂首:“是儿臣失察。原以为季武带五十私兵,对付一支商队绰绰有余。”
“不是你的错。”智申摆摆手,“季武轻敌了。他以为对方只是普通吏员和车夫,没想到赵朔派去的人里藏着黑潮军老兵,更没想到那个郅韦有如此急智。”他顿了顿,“斗篷上的血,确定是季武的?”
“箭矢擦过左肩,伤口不深,但淬了毒。”智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伤者衣物上刮下的血痂,已验过,确实是季武的血型。”
智申接过瓷瓶,把玩着:“赵朔拿到了这件斗篷,却没有立刻发难。他在等什么?”
“儿臣在邯郸十日,观察赵朔行事。”智瑶抬头,“此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若出手,必定是连环杀招。一件斗篷,最多证明季武假死、扮贼劫道,动摇不了智氏根基。他要的,恐怕更多。”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老仆在外禀报:“主公,中行寅大夫、魏侈大夫到访,已在正厅等候。”
智申与儿子对视一眼,起身整理衣冠:“请两位大夫稍候,我即刻便到。”
父子二人穿过回廊时,智申低声吩咐:“季武不能再露面了。让他去齐国,找田乞。田氏正缺懂晋国事务的谋士。”
“那邯郸那边……”
“赵朔不是在等机会吗?”智申冷笑,“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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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中行寅和魏侈正对坐饮茶。见智申进来,二人起身见礼。
“智公,”中行寅开门见山,“赵朔在邯郸搞的那些名堂,你我都知道了。薪火堂、海事学堂、墨家工坊——这是要把晋国的人才、技术、人心都聚到邯郸去啊。”
魏侈接过话头:“更麻烦的是秦国、魏国都开始跟邯郸交易。乌氏倮的铁,公孙痤的木材,这些原本都该经过我们的手。”
智申在主位坐下,亲自为二人斟茶:“二位稍安勿躁。赵朔所作所为,看似热闹,实则危机四伏。”
他放下茶壶,缓缓道:“第一,他推行新法,触动的是所有世卿贵族的利益。今天他可以让平民入学,明天就能让平民为官。中行氏、魏氏、范氏、韩氏——谁家没有数百门客、数千私兵?这些人的前程,难道要跟贩夫走卒的儿子平起平坐?”
中行寅神色微动。
“第二,他结盟舟城,看似得了造船技术,实则引火烧身。”智申继续,“楚国沈尹戌是什么人?琅琊吃了亏,他岂会罢休?一旦楚军大举进攻舟山,赵朔救是不救?救,就要动用晋国兵力;不救,舟城覆灭,他声望尽毁。”
魏侈点头:“第三呢?”
“第三,”智申声音转冷,“他私通外邦。与秦国的铁器交易,与魏国的木材买卖,哪一桩经过司寇府核准?哪一桩向国君报备?说他‘里通外国’,不为过吧?”
厅内一时安静。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红,映得三人脸色明暗不定。
中行寅沉吟道:“智公的意思是,我们联名上奏,弹劾赵朔?”
“不。”智申摇头,“弹劾要有实证。赵朔做事谨慎,账目清楚,又有军功在身,轻易动不了他。”他看向二人,“我们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如何釜底抽薪?”
“他建薪火堂,我们就建更多的学堂;他给平民子弟机会,我们就给更大的机会。”智申眼中闪过精光,“我提议,在新田设立‘国学’,面向晋国所有士人——不论出身,只考才学。通过者,可入六卿府衙为吏,表现优异者,可直接举荐为大夫。”
魏侈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自毁根基?”
“非也。”智申微笑,“赵朔的学堂教什么?识字、算数、工匠技艺。我们的国学教什么?《诗》《书》《礼》《乐》《易》《春秋》六艺。谁高谁低,天下人自有评判。而且——”他压低声音,“国学由六卿共管,学生自然要感念六卿之恩。这人才,终究还是在我们手里。”
中行寅抚掌:“妙!此计大妙!既破了赵朔‘唯才是举’的招牌,又收了天下士人之心。”
“还有,”智申补充,“我准备向国君提议,铸造‘刑鼎’,将晋国律法刻于鼎上,公示于市。让所有百姓都知道,晋国法度严明,赏罚有据。”
魏侈这次真坐不住了:“铸刑鼎?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就是要前所未有。”智申站起身,走到窗边,“赵朔用‘公平’收买人心,我们就用‘法度’彰显公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