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小的男孩忽然举手:“将军,学这些,真能吃饱饭吗?”
全场寂静。这是个最实在的问题。
赵朔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父亲做什么的?”
“我叫狗剩,爹是给人扛包的,去年病死了。”男孩声音不大,但没怯场。
“狗剩,我向你保证。”赵朔看着他的眼睛,“在薪火堂,你每天能吃两顿饱饭。学好了,将来至少能做工匠,一天挣三十钱,养活你自己,还能养活你娘。”
男孩眼睛亮了,重重点头。
智瑶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震动。这不是他熟悉的贵族做派——不谈礼制,不谈忠孝,只谈吃饭、活命、学本事。可偏偏是这样实在的话,打动了这些最底层的百姓。
开学典礼很简单,赵朔讲完话,学徒们排队领取书本和笔——书是手抄的《千字文》《算术九章》,笔是削尖的竹笔。然后他们走进校舍,第一堂课开始了。
智瑶没有立刻离开。他绕到校舍后窗,透过窗缝往里看。
教室里,那个退役老兵站在前面,用木炭在涂黑的墙板上写字:“今日学六个字:天、地、人、日、月、星。”
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声音汇成一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专注的脸上。
智瑶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开蒙时的情形。那是智氏的私塾,请的是鲁国来的大儒,学的是《诗》《书》《礼》《乐》。教室宽敞明亮,书案是檀木的,笔墨是特制的。同窗都是卿大夫子弟,大家讨论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
那时候,他觉得学问就该是这样,高贵,遥远,不染尘埃。
可眼前这些孩子,他们学“天地人”,只是想看懂货价牌子,算清工钱粮食,给家人写封平安信。他们的学问沾着土,带着汗,却有着另一种生命力。
“公子,该回去了。”门客低声提醒。
智瑶最后看了一眼教室,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在正月午后的阳光里,清亮如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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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邯郸将军府书房。
赵朔正在查看春耕准备情况。书记官禀报:新式铁犁已分发到各乡三百具,每具押金五百钱,秋收后归还押金;市易署储备的粟种足够三万亩地播种;墨家工坊赶制出的七百把钢锄,三天内被抢购一空。
“智瑶还在城里?”赵朔忽然问。
“是,住在南市‘悦来’客舍,每日四处走动,看工坊,看市集,昨天还去看了滏口径战场遗址。”
赵朔点头,不置可否。这时徐青匆匆进来:“将军,舟山急信!第一艘战船‘破浪号’已下水试航!”
信是徐璎亲笔,附有一张简单的船图。图上标注着新船的各项数据:长十五丈,宽三丈,三层舱室,可载士卒二百人,设拍杆四具、弩机八台。最关键的是,主桅用了少梁的松木,强度远超旧桅,可挂更大的帆。
“徐主事说,按这个制式,舟山能在三个月内再造五艘。”徐青难掩兴奋,“她还建议,在即墨、琅琊旧址、舟山三地同时建船坞,形成三角防线。”
赵朔看着船图,沉思良久:“回复徐主事:准。但要提醒她,楚国水师不会坐视我们壮大。舟山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
他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从舟山移到长江口,再移到云梦泽。“沈尹戌吃了琅琊的亏,下次再来,必定是有备而来。我们要快,要比他更快。”
窗外传来更鼓声。酉时了。
徐青正要退下,赵朔又叫住他:“薪火堂那边,学徒们适应吗?”
“好得很!尤其是那个狗剩,算术一点就通,工匠师傅说他是块好料子。”徐青笑道,“就是饭量大,一顿能吃三个饼。”
赵朔也笑了:“让他吃。正在长身体,多吃才能多学。”
书房里烛火点亮。赵朔继续处理文书,徐青在一旁整理卷宗。夜色渐深,邯郸城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薪火堂的方向还隐约传来读书声——那是几个勤奋的学徒在挑灯夜读。
而在城南客舍里,智瑶正在灯下写信。
“父亲大人如晤:儿在邯郸十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赵朔所为,非止权谋,实乃改天换地之志。他以铁犁聚农人,以工坊聚工匠,以学堂聚寒门。假以时日,邯郸不出豪杰,但出千万能工巧匠、识字农夫。此等根基,非刀兵可摧,非权谋可破……”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窗外传来打更声,还有隐约的读书声。智瑶推开窗,望向城北那片灯火。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一些他无法理解、却深感震撼的事情。
那些孩子念的“天地人”,也许有一天,真会变成撼动“贵贱”的力量。
他吹灭灯,躺下,却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出现白天的画面:赵朔蹲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