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在晨光中苏醒。郅韦的车队从西门入城时,正逢市集开市。城门内外车马喧嚣,挑担的农夫、推车的货郎、骑马的商贾交织如流。守门士卒查验文书后,特意对郅韦说:“郅市吏辛苦了,将军吩咐,木材直接运往城东船场。”
车队穿过城区。郅韦注意到,与三个月前他离开时相比,邯郸又有了新变化——主要街道铺上了青石板,路旁挖了排水沟;市易署门外立起了木榜,张贴着各种货物的官定价格;几家新开的铁器铺前,农人们正排队购买春耕要用的犁头、锄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北那片工地。原本的荒地上,立起了三排整齐的夯土房屋,屋顶铺着青瓦,门楣上挂着“薪火堂”的木匾。虽然还未完工,但已有穿着粗布衣的少年在院中扫地,朗朗读书声从屋里传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郅韦勒马细听,眼中发热。他的侄子就在这群孩子里。那个陶匠的儿子,如今也能读书识字了。
车队抵达城东船场时,赵朔已在等候。这位邯郸将军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一袭深青色深衣,正与几个墨家工匠测量一堆新到的木料。
“将军!”郅韦下马行礼,“幸不辱命,三百根桅木悉数运到。另有公孙痤将军所赠桐油五十桶、麻绳三百丈。”
赵朔扶起他,目光扫过车队众人脸上的疲惫和伤痕:“路上不太平?”
郅韦从怀中取出那件带血的斗篷,双手奉上。又将太行陉夜战经过详细禀报,包括季武现身、毒箭、伪装山贼的私兵,以及生擒的十一人。
赵朔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斗篷内侧的“季”字绣纹。听完,他问:“我们伤亡多少?”
“战死三人,伤七人。死者已按军礼火化,骨灰随身带回。”
“按阵亡将士抚恤,三倍。”赵朔对身旁书记官说,然后转向郅韦,“至于这些木材——立刻开始处理。徐主事派人传信,舟山船坞等桅木如等甘霖。”
工匠们上前接手。他们用特制的卡尺测量每根木材的直径、长度、曲度,然后分类标记:哪些适合做主桅,哪些做副桅,哪些需要矫正处理。专业的流程让郅韦这些外行看得眼花缭乱。
“你先回府休息。”赵朔拍拍郅韦的肩膀,“三日后,薪火堂开学典礼,你这个引荐人要出席。”
郅韦一愣:“我?”
“你侄子郅同,还有你介绍的七个平民子弟,都通过了初试。”赵朔微笑,“你这个市易吏,可是给他们打开了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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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上午,邯郸南市。
智瑶坐在一家新开的酒肆二楼雅间,临窗俯瞰街景。他换了商贾装扮,灰布直裰,头戴平巾,身边只带了一个扮作仆从的门客。
酒是邯郸本地酿的黍酒,味淡而醇。菜是三碟:腌菜、豆羹、炙肉。简朴得不像智氏公子的排场,但智瑶吃得认真——他要真正感受这座城。
窗外街市热闹非凡。卖陶器的摊主正向来客演示一种新式陶轮,说能提高制坯效率三成;铁匠铺前挂出“新到钢锄”的木牌,几个农人围着讨价还价;更远处,几个孩童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字,写的是“日月水火”。
“公子,那个教孩子识字的,是个退役老兵。”门客低声禀报,“赵朔下令,凡是黑潮军退下来的,识字者皆可为‘蒙师’,教平民子弟认字,月俸三百钱。”
智瑶手指轻敲桌面。月俸三百钱,不算多,但足以让一个老兵体面生活。而赵朔得到的,是成千上万平民的拥戴,是一代人的忠诚。
“去薪火堂看看。”他放下酒钱。
两人走出酒肆,混入人流。城北工地上,开学典礼正在准备。三排校舍前搭起了木台,台下已聚集了数百人——有送孩子入学的父母,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像智瑶这样暗中观察的各色人等。
智瑶注意到人群中几个熟悉的面孔:中行氏安插在邯郸的眼线,魏氏派来的商贾,甚至还有齐国田氏的使者。看来,不止智氏在关注赵朔的一举一动。
午时,赵朔登台。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素色深衣,身后跟着郅韦等几名市易署官员。
“今日,邯郸薪火堂开学。”赵朔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传遍全场,“收学徒一百零八人,不论出身,只考才学。他们当中,有陶匠之子,有农夫之女,有市井孤儿,也有军卒遗孤。”
台下安静下来。
“我知道,有人说这是坏了规矩,乱了贵贱。”赵朔继续,“但我想问——何为贵贱?若贵在血脉,文王、武王起于西陲,非商朝贵胄;若贵在学识,孔子曾问礼于老子,圣人尚且求学。贵贱之分,本就在人心,不在出身。”
他走下木台,来到学徒队列前。这些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只有八九岁,穿着统一的粗布衣,但洗得干净,眼睛明亮。
“你们入薪火堂,要学三样东西。”赵朔对孩子们说,“一学识字算数,不为做官,只为明理;二学格物致知,知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