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破败的舟城海船搁浅在沙滩上,船身遍布焦痕和箭孔,像三头搁浅垂死的巨鲸。百余名幸存者挤在村民临时腾出的几间草屋里,海风从破窗灌入,带着腊月刺骨的寒。
徐良——徐衍的侄子,这支幸存队伍的临时首领——站在村口土坡上,望着北方发呆。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那是琅琊突围时被楚军箭矢擦伤的。伤口不深,但心里的伤,深可见骨。
“良哥,”一个年轻工匠走来,手里捧着半块硬饼,“乡亲们送来的,不多,大家分着吃。”
徐良接过饼,掰成两半,将大半递回去:“给孩子们。”他顿了顿,“有即墨城的消息吗?”
年轻工匠摇头:“田乞的大夫府又派人来‘慰问’,还是那些话:只要愿意为齐国效力,立刻进城安置,配给宅院、田地、仆役。”
“你怎么回?”
“按主事交代的:舟城遗民,宁死不为客卿。”年轻工匠咬牙,“可良哥……孩子们已经两天没吃饱了,王婶的咳疾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
徐良沉默。他何尝不知处境艰难。齐国想招揽舟城工匠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琅琊遇袭,对田乞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软的不行,很快就会来硬的。
正此时,村外传来马蹄声。
五骑快马踏破晨雾而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士,青衫布履,眉目清朗。他下马后对迎上来的村民拱手:“请问,舟城的乡亲们可在此处?”
徐良警惕地上前:“阁下是?”
文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墨黑色的木牌,上刻“赵”字,背面是墨家矩尺纹样。“邯郸墨家工坊,公孙明门下弟子,李牧。奉赵朔将军与徐璎主事之命,特来联络。”
听到赵朔和徐璎的名字,幸存者们纷纷围拢过来。徐良仔细查验令牌——确实是舟山墨家工匠特制的信物,暗记无误。
“徐璎主事……她还活着?”一个老工匠颤声问。
“主事安好,舟山基地也已建成。”李牧环视众人,“主事让我带话给各位:琅琊之仇,必报。但报仇之前,先要活下去。”
他从马背上解下两个大包袱:“这是邯郸送来的第一批物资:伤药、御寒衣物、干粮。后续还有粮食、工具、建材,会从陆路分批运来。”
包袱打开,里面不仅有实物,还有一封徐璎的亲笔信。徐良接过,借着晨光细读。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琅琊之火,烧不尽舟城薪火。即墨百人,当为舟城留于中原之种。可暂栖齐地,但不可失节。技艺可授,忠心不改。待时局有变,必接尔等归家。”
“暂栖齐地……”徐良喃喃重复,“主事的意思是……让我们假意投齐?”
“不是假意投齐,是借齐地生根。”李牧压低声音,“赵将军与主事商议过了,齐国田氏正在崛起,急需技术人才。各位可以接受田乞的招揽,进入齐国工坊。但有三条铁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核心技术不授齐人,只教基础;第二,暗中为邯郸、舟山传递齐国情报;第三,保存舟城工匠名录,待时机成熟,整建制撤离。”
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道:“这不是……当细作吗?”
“是存种。”徐良忽然开口,他握紧徐璎的信,“琅琊没了,舟山孤悬海外。如果有一天舟山也守不住,舟城的技艺、知识、传承,靠谁来延续?”
他看向众人:“靠我们。靠我们这百来人,把舟城的火种,埋进齐国的土地里。看似为齐国效力,实则——是在为舟城的未来,埋一条根。”
海风呼啸,吹动众人破旧的衣衫。
许久,一个老工匠缓缓跪下,面朝东方——那是琅琊的方向:“徐衍兄弟,你若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把这火种传下去。”
一个接一个,百余人齐齐跪倒。
李牧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赵朔派他来的深意——这不只是一次救援,这是一次布局。把复仇的种子,埋进敌人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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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新田城。
智申站在府中高阁,俯瞰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吕氏匠人“暴毙”已经一天,司寇府的结案文书也已公布:吕氏因被赵朔逼迫诬陷智氏,羞愧自尽。
很完美的解释,至少表面上是。
但智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街市上那些百姓看智氏家兵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酒肆茶楼里的议论,虽然还不敢公开质疑,但窃窃私语中,“通楚”二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父亲。”智瑶从楼梯上来,脸色不太好,“邯郸那边……有新动作。”
“说。”
“赵朔以‘抚恤舟城遗孤’为名,在邯郸设立‘海事学堂’,公开招募工匠子弟,教授航海、造船、星象之学。”智瑶递上一卷抄录的布告,“更关键的是,学堂的山长,是徐璎。”
智申接过布告细看,眉头渐渐皱紧:“徐璎不是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