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将军这是要让他们以为退路已通,从而安心发动叛乱?”
“更重要的是,”赵朔目光冷峻,“这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不该成为政治斗争的祭品。控制住他们,事成之后,若赵平等人伏诛,这些孩子还能为赵氏留一支血脉;若他们侥幸逃脱……人质在我们手里,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将军仁慈。”
“不是仁慈,是底线。”赵朔转身,望向城内渐起的炊烟,“变法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让更多人家破人亡。这个道理,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永远不会懂。”
晨风中,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赵稷连忙上前扶住,触手处只觉得将军的手臂瘦得惊人。
“将军,您该休息了。”
“快了。”赵朔止住咳嗽,抹去嘴角一丝血迹,“过了明夜,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走下城墙时,城里开始苏醒。市易坊传来开市的锣声,墨家工坊方向响起锻打铁器的叮当声,城南新建的“蒙学”里传出孩童的诵读声。
这是三个月变法的成果,脆弱而珍贵。
赵府书房,翟清已等候多时。她带来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卷厚厚的竹简。
“将军,这是按您要求整理的《变法纲要》。”翟清将竹简铺开,“土地新法十二条,军功爵制九条,市易管理十五条,吏治考核八条,还有墨家工坊的技术规范三卷。全部用最新研制的‘油墨’誊写,入水不化,可保存百年。”
赵朔一页页翻看。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条法令都有详细注解,包括制定缘由、执行方法、预期效果。
“做了几套?”
“三套。一套存工坊密室,一套已由墨翟先生带走,这一套……”翟清顿了顿,“将军随身携带吧。”
赵朔看着她:“你也觉得,明夜凶多吉少?”
翟清低头:“弟子只是觉得,这些心血不能有失。将军,变法真的这么难吗?”
“难。”赵朔合上竹简,“因为你要改变的不仅是制度,是几百年来人们习以为常的活法。贵族觉得你夺了他们的特权,平民一开始也不信你会真的为他们着想,就连那些从中受益的人,也会怀疑这好处能持续多久。”
他走到窗前:“但难也要做。因为不做,赵国永远只是晋国的一个卿族,随时可能被吞并。不做,邯郸的百姓永远吃不饱饭,孩子永远读不起书。不做,我们这些人……”他顿了顿,“就白来这世上一遭。”
翟清眼眶微红:“弟子明白了。工坊所有人都会坚守岗位,直到最后。”
“不。”赵朔转身,“戌时之前,所有人必须撤离工坊,分散到城中百姓家隐藏。工坊里我已经布下机关,若有敌人闯入,会给他们一个惊喜。”
“可是那些器械、图纸……”
“图纸有备份,器械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赵朔语气坚决,“这是命令。”
翟清深深一礼:“遵命。”
她离开后,赵朔将《变法纲要》竹简用油布包好,塞进书房暗格。然后他取出一卷空白的帛书,提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晋侯,陈述变法之必要,赵氏之忠诚,以及若自己不幸身亡,请晋侯保全变法成果。
第二封给黑潮军全体将士,感谢他们一路追随,嘱咐他们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好邯郸百姓。
第三封给徐璎,只有短短几行:“璎姑娘,若见此信,则朔已不能亲迎。舟城之恩,赵氏永记。变法纲要存于密室,若中原不容,可携之出海,另觅沃土。珍重。”
写完后,他将三封信分别装好,唤来最信任的老仆:“这三封信,明日午时后,若我无恙,则烧掉;若我……你就按标记的地址送出。”
老仆颤抖着手接过信,老泪纵横:“家主……”
“去吧。”赵朔拍拍他的肩,“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府。”
目送老仆离开,赵朔独自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想起了父亲赵盾。那个一生谨慎、在晋国六卿间左右周旋的男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朔儿,赵氏如履薄冰,一步都不能错。”
但他选择了最险的一步。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是该不该的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稷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凝重:“将军,刚接到邯山急报——魏军动了。”
“多少人?方向?”
“约三百人,轻装简从,正向老鹰嘴移动。看速度,最迟今夜子时前能抵达隘口。”赵稷顿了顿,“还有,我们潜伏在魏军中的探子冒死传出消息:魏钊手中有一批‘猛火油’,据说是从齐国秘密购得。”
猛火油。赵朔眼神一凛。这东西他在鄢陵之战中见识过,黏着燃烧,水泼不灭,是攻城拔寨的利器。
“老鹰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