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要么在醉生梦死中走向灭亡,要么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霞夫人……公孙衍……乐羿……”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多谢你们……给了天下人一个‘可能’的榜样。我姜昭,未必就不能做第二个!”
月光偏移,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宫殿地面上,孤独,却挺直了几分。
南齐的使臣上大夫,带着国君近乎孤注一掷的国书与期盼,在夜色未尽时便悄然驶出临淄,车轮滚滚,向南疾驰而去。
宋国,商丘。
宫室虽不似洛邑王城那般恢弘古老,也不及汉国江州宫阙的崭新宏丽,却自有一种端严厚重的气度。
殿宇多用深色木材,雕饰古朴,陈设典雅,处处透着循礼守制的味道。
庭院中古柏森森,即便是盛夏,也带着几分沉静的凉意。
年过六旬的宋公,端坐于正殿主位。
他须发已白了大半,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玄端,身着缁衣,腰佩玉环,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深潭。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皱纹,却未曾磨去那份由内而外的雍容与坚持。
他手中捧着南齐使者星夜兼程送来的国书,绢帛上字迹因匆忙甚至略显潦草,但其中蕴含的悲愤、恳求与最后的挣扎,却透过笔墨扑面而来。
殿内只有寥寥数位心腹老臣陪同,气氛肃穆。
宋公将国书缓缓置于案几之上,手指轻叩着光滑的漆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望着殿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
“齐侯昭,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滞,却字字清晰,“田氏代齐,步步紧逼,礼法崩坏,莫过于此。昭公能守南疆一隅至今,已是不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是宋国的上卿,闻言叹息:“君上,齐国内乱,非止一国之祸。田恒(田氏首领)弑君专权,分裂社稷,实乃大逆。今昭公遣使来求,言辞恳切,又以姻亲之名、唇齿之谊相请,更提及燕国北伐之大义……我宋国素以礼义立国,若坐视不理,恐天下非议。”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大夫则面露忧色:“上卿所言固然有理,然则……田氏在齐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北齐兵强马壮,非易与之辈。且如今北疆燕国新胜,气势如虹,天下目光聚焦于北,我宋国若此时大举介入齐国内争,恐消耗国力,引火烧身。汉伯主虽承君上之让,为天下盟主,但其态度不明,是否会乐见宋齐大战?……”
宋公抬了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议论。
“你们所言,皆有道理。”他缓缓道,“介入齐争,确有其风险。国力消耗,邻国觊觎,皆是实情。”
他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国书上,尤其停留在“燕公夫人一女子尚能北驱胡虏,复华夏故土”以及“请宋公观燕国之气概,念诸侯之道义”这几行字上。
“然则,”宋公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宋国立国之本,在于‘礼’与‘义’。当年微子启受封于此,便是承殷祀,守周礼。葵丘之盟,诸侯尊王攘夷,歃血为誓,所为何来?不正是为了维护这天下共遵的秩序与道义么?”
他站起身来,虽年迈,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庭中古柏。
“田氏以臣弑君,以下犯上,分裂公室,此乃坏礼之始。若天下诸侯皆效仿田氏,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则周礼何在?道义何存?当初我将盟主之位让与汉伯主,非是畏惧责任,而是观姬长伯有平定乱世、安抚百姓之能,且他虽行霸道,内心仍存一丝王道之念。我退一步,是为天下早些安定,百姓少些战火。”
他踱步到殿门前,望着北方天际,仿佛能看到齐地的烽烟,也能感受到更北方燕国大胜带来的凛冽气息。
“燕国霞夫人,一女子而能立不世之功,固然因其才能与机遇,但何尝不是秉持了‘尊王攘夷’之大义名分?北伐匈奴,是为华夏除害,其行虽烈,其心可嘉。齐侯昭以此相激,虽有私心,却也不无道理。我宋国若此时退缩,岂非自认连一女子护持的‘义’字都不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苍老的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我知道,有人会说,礼义不能当饭吃,不能御强兵。但诸位莫忘了,无礼义,则人心散;人心散,则国虽强亦不久。汉国能止步陈郑,除其实力考量外,未尝不是因我当年力主‘兴灭国,继绝世’之念,使其有所顾忌,不敢尽灭诸侯社稷。这便是‘礼’与‘义’的力量,虽无形,却能框定强者之欲,护佑弱者之存。”
“齐国内乱,是礼崩之典型。我宋国既以守护周礼自任,便不能坐视不管。”宋公声音愈发坚定,“然而,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我不会即刻便倾全国之兵助昭公伐田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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