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沉默。
许久,徐弘基缓缓道:“硬抗不行,但可以软磨。卫所整顿,无非三件事:清空额、退军田、裁老弱。空额可以补——临时拉些佃户、流民充数,先糊弄过去;军田……可以退一部分边角贫地,核心的好田不能动;至于裁老弱,给些银钱打发便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只要朱燮元在南京查不出大乱子,陛下那边也就不好深究。拖上一年半载,等他松懈了,或是北边建奴有变,陛下无暇南顾时……一切,还不是照旧?”
赵之龙抚掌:“国公爷高见!就给他来个阳奉阴违!”
刘孔昭却道:“只怕朱燮元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此人在西南,改土归流雷厉风行,土司的寨子说平就平……”
“这里不是西南。”徐弘基打断他,“南京是留都,是讲规矩、讲人情的地方。他朱燮元再厉害,总不能把南京官场、数百家勋贵世胄全得罪了吧?”
韩赞周放下茶盏,幽幽道:“还有一事。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三日后抵南京,说是巡查南直隶锦衣卫事务……咱家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众人脸色微变。骆养性的名字,代表的是皇帝最直接的意志,和最黑暗的手段。
“马顺之那边……”徐弘基看向韩赞周。
“马千户是个聪明人。”韩赞周意味深长,“他知道该怎么做。”
花厅外,一名青衣小厮低头快步走过廊下。他手中托盘上的茶点一丝未动,耳朵却将厅内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转过廊角,小厮迅速走进一间杂物房,从怀中取出纸笔,将听到的内容以暗语写下。纸卷成细条,塞进中空的扫帚柄中。
这支扫帚,会在半个时辰后,由一名哑仆取出,送到府后小巷。小巷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接过扫帚,从中取出纸条。
老汉挑着担子,沿秦淮河走到一座不起眼的茶楼。茶楼后院,纸条被译成明文,抄录在特制的桑皮纸上。
“魏国公等议:阳奉阴违,软磨硬拖。对骆养性甚忌惮。马顺之已不可用。”
纸卷被塞进蜡丸,蜡丸藏入一条活鱼的鱼鳔。这条鱼将在黎明前,由快船送往江北。
鱼腹藏信,六百里加急。
而此时的北京,崇祯正站在乾清宫月台上,望着南方的夜空。
王承恩悄然走近:“陛下,骆养性密报已到。魏国公等人,果然在密议。”
“说了什么?”
“阳奉阴违,软磨硬拖。”王承恩低声道,“还有……南京锦衣卫千户马顺之,确已不可信。”
崇祯嘴角微扬:“无妨。骆养性此去,就是要清理门户。传旨给朱燮元:抵南京后,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卫所,是……祭孝陵。”
王承恩一怔:“祭陵?”
“对。”崇祯眼中闪过寒光,“以太祖之名,整肃纲纪。朕倒要看看,那些自诩为‘太祖勋臣之后’的人,敢不敢在孝陵前,对抗太祖定下的军制。”
窗外,冬夜寒风呼啸。
南方的棋盘已布好棋子。朱燮元是明面的将,骆养性是暗处的刀。而对手,是盘踞南方百年的勋贵军头。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