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炭火将空气烘得燥热。崇祯坐在御案后,案上铺着两份刚刚送到的奏报:一份来自西南,是朱燮元亲笔所书,言改土归流已基本完成,水西、乌撒等大土司皆已归顺,流官体系初步建立;另一份来自南京,是锦衣卫密报,详细列出了南直隶各卫所空额、军田被侵占的情况,末页附了十七家用朱笔圈出的卫所指挥使姓名。
“召朱燮元、方正化。”崇祯放下奏报,“还有,让骆养性来。”
半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朱燮元与方正化跪在御前。朱燮元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板挺直如松,眼中沉淀着西南两年征战的风霜;方正化则四十出头,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虽着太监服饰,却有一股军人特有的悍气——他是三日前才率五千兵从西南返京的。
“都平身,赐座。”崇祯示意二人坐下,“朱卿,西南辛苦了。”
朱燮元拱手:“臣分内之事。幸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西南大局已定。然改土归流非一日之功,臣本拟再用一年,稳固州县、推行教化……”
“朕知道。”崇祯打断他,“但南方有更要紧的事,非朱卿不可。”
他指向案上那份南京密报:“南方卫所,糜烂至此。空额过半,军田被占,兵不成兵,将不成将。若遇外敌,不堪一击;若遇内乱,反成祸源。”
朱燮元接过密报细看,越看眉头越紧:“这……比臣当年在福建、广东所见,犹有过之。”
“所以朕要你去治。”崇祯起身,走到悬挂的大明舆图前,手指点在南京,“擢你为南京兵部尚书,总领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湖广、广东、广西七省军务整顿。给你两万京营新军南下,推行新式练兵、宣导司入驻、裁撤老弱——一年为期,朕要南方有一支可战之兵。”
朱燮元深吸一口气。这是比平定西南更艰难的任务——西南的土司是明面上的敌人,而南方的军头却是体制内的“自己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臣……”他沉吟片刻,“敢问陛下,臣可有何等权柄?”
“先斩后奏。”崇祯一字一顿,“凡阻挠新政、阳奉阴违、煽动哗变者,五品以下武官,你可就地革职拿问;四品以上,奏报即拿。若有敢聚众抗命、冲击官衙者——视同谋反,剿。”
这八个字,重如千钧。朱燮元起身,郑重跪拜:“臣,领旨。”
崇祯转向方正化:“方伴伴。”
“奴婢在!”方正化躬身应道。虽已升任御马监太监,掌管腾骧四卫,但在皇帝面前,他始终以家奴自称。
“你带回这五千兵,朕看了名册,其中三千是腾骧四卫旧部,两千是西南招募的精锐。”崇祯道,“如今既已返京,腾骧四卫便交你全权整训。朕要你在三个月内,将腾骧四卫练成京城第一强军。”
方正化眼中燃起火焰:“奴婢领命!定不负皇爷重托!”
“朕知道你能打。”崇祯看着他,“但朕要的不光是能打的兵,更是懂新战法、用新火器的兵。燧发枪已在量产,第一批四月底就能装备。腾骧四卫,将是继振武营之后,第二支全燧发枪部队。”
方正化激动得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必日夜操练,让儿郎们早日熟悉新枪新法!”
“好。”崇祯点头,又看向朱燮元,“朱卿,你南下后,有几件事要切记。”
“陛下请讲。”
“第一,先易后难。从浙江、福建沿海卫所开始整顿,那里离南京远,但受倭寇、海寇侵扰多,官兵思变,阻力较小。站稳脚跟后,再动南直隶、湖广这些根深蒂固之地。”
“第二,拉一批,打一批。”崇祯眼神冰冷,“名单上那十七家,是铁了心要对抗的。但南方卫所数百,不可能都反。你要找出那些尚有血性、不满现状的中下层军官,许以前程,引为臂助。至于那些世袭的指挥使、千户——愿意配合的,给个体面退休;冥顽不灵的,杀鸡儆猴。”
“第三,”崇祯顿了顿,“注意南京官场。兵部尚书虽掌军务,但钱粮、刑名、监察,皆在文官之手。南京六部、都察院、守备太监,盘根错节。朕已密旨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让他配合你。但此人……不可全信。”
朱燮元一一记下:“臣明白。敢问陛下,两万京营新军,何人统领?”
“京营参将孙应元。”崇祯道,“此人年轻果敢,熟知新式操典,曾随周遇吉在陕西练兵。他会率军随你南下。另外,骆养性会派一队锦衣卫随行,专司情报、侦缉。”
说话间,骆养性悄然入殿。
“你来得正好。”崇祯道,“锦衣卫南京千户所,现由谁掌管?”
“回陛下,是千户马顺之。”骆养性道,“此人……已不可信。”
“怎么说?”
“据北京派去的暗桩密报,马顺之在南京十年,与魏国公、忻城伯等勋贵往来密切。其人在秦淮河畔有私宅三处,城外有田庄,家中仆婢逾百。去岁秋,其子娶南京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