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士兵们激动地交头接耳。
又有人问:“将军,听说南方卫所的老爷兵,打仗不行,欺负老百姓倒是厉害。咱们以后会不会也……”
“不会。”崇祯斩钉截铁,“为什么有宣导司?为什么重订《皇明军律》?就是要让大明的兵,知道为谁打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们记住:你们手里的刀枪,是对着外敌、对着叛逆的,不是对着百姓的。谁把刀口对准百姓,朕就砍谁的脑袋。”
这话说得狠,却让士兵们眼中都亮起光。他们都是穷苦出身,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的兵痞。
戌时末,营地气氛达到顶点。有陕西兵扯开嗓子唱起秦腔,有关中兵打起腰鼓,还有辽东兵表演摔跤。崇祯看得兴致勃勃,竟亲自下场,与一个辽东籍的队正掰手腕,引得全场喝彩连连。
趁着这热闹,崇祯示意周遇吉、骆养性随他走到稍远处的一处哨楼。
楼下,几个刚换下岗的哨兵正蹲在避风处吃饼,并未注意到楼上有人。
“要我说,南边那些卫所兵,就是欠收拾。”一个年轻哨兵边嚼边说,“我表哥在南京当差,信里说,那边一个千户所,账面一千二百人,实额不到四百,剩下的全是吃空饷的‘鬼兵’!”
另一个老兵嗤笑:“这算啥?我老家湖广,卫所的田都被指挥使、千户们圈成自家庄子了。当兵的没地种,反过来给那些老爷当佃户,交的租子比给朝廷的税还高!”
“所以陛下要整顿啊。”第三个声音道,“听说要从京营调兵南下,雷霆手段……”
“难。”老兵摇头,“那些都是世袭的军头,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你动他的兵,就是动他的钱袋子、命根子。逼急了……”
“逼急了怎样?”年轻哨兵问。
老兵没说话,只用手在脖子上一划。
楼上,周遇吉脸色铁青,欲要下楼呵斥,被崇祯抬手拦住。
“他们说的,可是实情?”崇祯低声问。
骆养性颔首:“锦衣卫南京千户所密报,情况只比这更甚。南直隶、浙江、湖广等地卫所,空额普遍过半。军田被占七成以上,卫所兵实际已成军官私奴。若强行裁撤老弱、清退空额……必生大变。”
崇祯望着楼下那几个毫无所觉的士兵,沉默良久。
“周遇吉。”他忽然道。
“末将在。”
“若朕命你带兵南下平乱,你麾下这些儿郎,可愿去?可敢去?”
周遇吉单膝跪地:“陛下,京营的兵,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只要陛下旨意所指,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崇祯扶起他:“朕知道。但……”他望向校场上那些欢笑的面孔,“他们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刚觉得当兵有尊严、有盼头。朕不想让他们觉得,这尊严是用命去南方跟‘自己人’厮杀换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所以,最好别走到那一步。骆养性。”
“臣在。”
“加派得力人手去南京,盯紧那几个最可能生事的卫所。名单上那十七家,每家都要有我们的人。一有异动,八百里加急。”
“是。”
亥时末,崇祯离开军营。
他没有惊动士兵,只让周遇吉告知“有事先行”。马车驶出营地时,校场上的篝火依旧通明,歌声、笑声、划拳声隐隐传来。
车厢内,崇祯闭目靠在厢壁上。方才的热闹喧嚣犹在耳畔,但此刻心中却一片冰凉。
“陛下,”王承恩小声道,“下一站是正阳门城楼,守城将士还在等……”
“去。”崇祯睁眼,“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正阳门城楼上,寒风如刀。值夜的士兵每岗四人,沿着城墙每百步一哨。当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时,当值的千总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末将参见……”
“免礼。”崇祯摆手,看向士卒们手中捧着的粗瓷碗,“姜汤呢?”
“在、在楼下伙房温着!”
很快,一大桶热气腾腾的姜汤抬上城楼。崇祯亲自执勺,给每一个当值的士兵盛满。
“辛苦了。”他每递出一碗,就说这一句。
一个年轻士兵接过碗时,手抖得厉害,姜汤洒出些许。崇祯不以为意,又给他添满:“多喝点,驱寒。”
那士兵忽然跪下,声音哽咽:“陛下……小人、小人三年前就在这正阳门当值,那会儿腊月里站岗,手脚冻烂了也没人问一声。去岁和今年不但发了新棉衣,还有陛下亲送姜汤……小人就是今夜冻死在这儿,也值了!”
崇祯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所有士兵都看见,皇帝的眼角在火把光中,似乎闪了一下。
子时初刻,新旧交替之时,北京城各处钟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