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太祖高皇帝开国,分封诸王,本意为屏藩皇室,拱卫社稷。二百六十年来,宗室繁衍生息,已逾十万之众。此固祖宗德泽深厚,然亦成国家沉重之负。”
话到这里,跪在后面的几位老王爷,身体微微颤抖。
“嘉靖年间,天下税粮四分之一供宗室;至万历朝,增至三分之一。而辽东有建奴,西北有流寇,东南海疆不靖,西南土司时叛——朝廷要用兵,要赈灾,要养官,然国库年年空虚,捉襟见肘。”
崇祯的声音渐高:“更有甚者,某些宗室子弟,不思报国,反仗特权,圈占民田,蓄养私兵,勾结外藩,甚而图谋不轨!蜀王朱至澍、代王朱彝焘之事,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想必已见!”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此皆由检无能,未能早肃纲纪,致宗室积弊至此。今痛定思痛,乃与朝臣议定《宗室勋爵管理条例》《禄米改制疏》,削溢余之禄,裁冗滥之兵,清非法之产,开进取之路。”
他从王承恩手中接过那份以金线绣龙的玉版诏书,高举过顶:
“此新制,非为削亲亲之藩,实为保全朱姓血脉、巩固江山社稷之不得已而为之举!今镌于玉版,供奉于太祖案前,请列祖列宗明鉴——若子孙所行有违祖德,请降罪于由检一人;若此制果能富国强兵,保朱姓江山永固,请列祖列宗……默佑之!”
言毕,他将玉版轻轻置于太祖神主前的香案上。玉版与紫檀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礼部尚书黄汝良适时上前,展开祭文,开始用古朴悠扬的腔调诵读。祭文用骈体写成,辞藻华丽,大意是阐述改革必要性,祈求祖宗谅解庇佑云云。
但没人认真听祭文内容。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玉版。
玉版长约两尺,宽一尺,厚约寸许。上端浮雕二龙戏珠,中间以阴文刻着新制核心条款,字字清晰。在太庙长明灯的映照下,玉质温润,字迹却冷硬如铁。
从此,这部法典,就不再是皇帝一人的意志,而是得到了列祖列宗“认可”的祖制了。
谁再反对,就是违背祖制。
祭文读完,上香,奠酒,三跪九叩。
仪式进行了一个时辰。当崇祯最后叩首起身时,膝盖已有些发麻。他转身,看向身后跪着的宗室们。
益王朱慈炱第一个伏地高呼:“列祖列宗在上,子孙慈炱,谨奉新制,永世不违!”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只能跟着。
“子孙恭枵……谨奉新制……”
“子孙……”
参差不齐的应和声在殿内响起。周王的声音颤抖,楚王的声音虚弱,庆王几乎是在哽咽。
但终究,都说了。
崇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知道,这些人口不应心的居多,但没关系——有了今天太庙这一跪,往后谁再敢明目张胆对抗新制,就是自绝于祖宗,自绝于天下。
“礼成——”黄汝良高唱。
从太庙出来时,已是巳时三刻。
冬日阳光难得明媚,洒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宗室们默默列队,准备返回十王府。许多人脸色苍白,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崇祯没有立即回宫,而是走到文官班列前,对施凤来等人道:“诸位先生随朕来。”
他带着内阁阁臣、六部尚书等重臣,走向太庙东侧的配殿——那里临时设了御座,准备举行小范围的御前会议。
配殿内已备好炭火,温暖如春。崇祯坐下,示意众臣也坐。
“今日太庙告祭,新制已得祖宗‘认可’。”崇祯开门见山,“但朕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法典刻在玉版上容易,刻在人心上难。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卿,新禄米发放,准备得如何?”
毕自严起身:“回陛下,崇祯银元首批五万枚已铸成,正月初八开印后即发放京城官员及宗室。各布政使司已派员学习新章,预计三月前,全国宗室新禄米可全部按新制发放完毕。”
“可有阻力?”
“有。”毕自严直言,“湖广、山东等地,有宗室旧属串联,散布‘新禄米不足养家’之言,恐引发骚动。臣已命按察司严查,并让锦衣卫协助监控。”
崇祯点点头,又看向刑部尚书乔允升:“乔卿,三法司‘宗室法案司’运转如何?”
乔允升道:“四十二名专官已就位,正在梳理历年积压的宗室案件。只是……有些案子涉及地方豪强、朝中官员,审理起来,阻力不小。”
“有阻力就破阻力。”崇祯淡淡道,“朕给你们撑腰。记住,新制既成祖制,审理宗室案件就不再是‘得罪宗室’,而是‘维护祖制’。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若有地方官阻挠——骆养性。”
骆养性出列:“臣在。”
“你的人,该动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