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人的兵,有什么特别?”他问。
“为首的像是个汉人,三十来岁,穿锦袍,没戴土司头帕,说话也是官话。”老吴回忆道,“对了,他腰间佩刀,刀柄吞口上……嵌了颗绿松石,成色极好,不像寻常土司家将能有的。”
汉人、官话、贵重佩刀。赵铁柱脑海里闪过胡三之前的话——川中来的生面孔。
“陈默留暗记的地方看了吗?”他问。
“看了,老榕树下没有新记号。”胡三摇头,“但树根往东第三块石板下,多了一小堆碎石,摆成三短一长的形状——这是紧急示警暗号,意思是‘身份疑露,勿近接应’。”
陈默在最后时刻,仍设法传递了警告。
赵铁柱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传令,所有人撤出当前潜伏点,向西移动五里,到二号备用集结点。胡三,你带一人,远远盯着那处土楼,但不要妄动,只需确认陈默是否还在其中,以及守卫情况。记住,只观察,不接触。”
“那陈大哥他……”胡三急道。
“陈默既已示警,说明他暂时无性命之忧,或者对方另有所图。”赵铁柱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是陛下的眼睛,不是拳头。当前首要任务,是查清杨家到底在谋划什么,以及那些川中人是谁、箱子是什么。若陈默真被困,摸清情况后,再谋营救。”
众人肃然领命。
入夜,破虏营第二哨全员撤至西面山岭一处天然岩洞。洞内阴湿,但位置隐蔽,可俯瞰下方寨子与鹰愁涧方向。
赵铁柱借着油灯的微光,在桑皮纸上补充今日所得:鹰愁涧后秘密营盘、疑似火药试制、川中来客、陈默被困。炭笔线条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夜深时,胡三回来了。
“土楼外有八个明哨,四个暗哨,两班轮值,戒备森严。楼内情况不明,但傍晚有医婆模样的人进去,两刻钟后出来,手里药箱是空的。”胡三汇报,“另,子时初,土司府后门悄悄出来一顶小轿,往寨子西头去了,跟到一处僻静院落外,见轿中人进去,院里早有人等候——是个穿道袍的老者。”
“道人?”赵铁柱皱眉。
“看不清面容,但陈大哥之前提过,杨家近年养了个客卿,姓袁,精通风水术数,深得土司信任。”胡三低声道,“会不会是此人?”
赵铁柱记下这个线索。客卿、川中来客、秘密营盘、火药试制……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危险的图景。
“今夜好生歇息。”他吹熄油灯,“明日卯时,胡三随我亲自去鹰愁涧附近探查。其余人分散监视寨子四门及土司府,记录所有异常人员往来。”
岩洞陷入黑暗,只余洞外山风呜咽。
翌日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赵铁柱与胡三已抵达鹰愁涧侧翼一处绝壁。
两人用绳索悬降十余丈,落在一处突出的岩台上。此处角度刁钻,既可窥见涧口动静,又因岩壁反斜,极难从下方察觉。
天光渐亮。
涧口果然如胡三所言,被人工拓宽至三丈余,两侧崖壁凿出步道,设了木栅栏。四名土兵持矛守卫,另有暗哨隐于上方树丛。每隔一刻,便有一队五人巡逻队沿涧口往复巡视,纪律颇严。
赵铁柱架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视线穿透清晨薄雾,望向涧内。
胡三所言不虚——山坳内营盘初具规模,整齐排列的营房已起好大半,空场上数百土兵正在晨操,呼喝声隐隐传来。西侧那片油布覆盖的区域,此刻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堆积如山的枪矛、盾牌,还有……几架尚未组装完的床弩部件。
“看东头。”胡三低声提醒。
赵铁柱移动镜头。营盘东侧,靠近山壁处,有几处冒着黑烟的工棚,隐约可见铁匠炉的火光。工棚旁堆着大量木炭和矿石。更远处,一处单独围起来的场地内,十几个匠人模样的人正在忙碌,场中摆着几个陶缸和木桶,有人正用长杆搅拌缸中物事——那动作,赵铁柱在辽东军中见过,是在混合火药。
“杨家果然在憋大招。”胡三咬牙。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继续观察。他的目光扫过营盘各处,估算兵力、记录工事布局、标记物资堆放点。炭笔在桑皮纸上沙沙作响,一幅详尽的秘密营盘布防图逐渐成形。
约莫辰时,营盘内一阵骚动。
一队约五十人的队伍从主营开出,押送着十余口箱子,往山坳更深处行去。箱子样式与陈默描述的川中箱子相似,但更旧些。队伍末尾,跟着三个穿长衫的汉人,指指点点,神色倨傲。
赵铁柱调整焦距,想看清那几人的脸,但距离太远,面容模糊。他转而将注意力放在队伍行进方向上——山坳深处,竟还有一条隐蔽的小径,蜿蜒通向另一座山峰。
“那里是……”胡三也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