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位于皇城东南的庞大建筑群,自永乐年间修建以来,便是藩王进京时的固定居所。五进院落,亭台楼阁连绵,单是客房便有百余间。平日里冷冷清清,只几个老太监看守,如今却骤然热闹起来——各色车马络绎不绝,仪仗旗帜琳琅满目,王府属官、护卫、仆役进进出出,将这座沉寂多年的府邸重新填满。
周王朱恭枵的车队是第一个到的。六月底他就过了黄河,却故意放慢行程,在通州等了三天,待打听到蜀王、庆王都已近京畿,才掐着日子进城。老王爷深谙“不做出头鸟”的道理。
他被安排在“崇仁院”,是三进院落中的主院。院中古柏参天,倒也清幽。周王刚安顿下来,便叫来长史:“去打听打听,都谁到了?各住哪院?”
长史很快回报:“庆王住‘崇智院’,楚王住‘崇信院’,益王住‘崇义院’……蜀王的车驾已到朝阳门外,正由礼部官员迎候,应是指定‘崇礼院’。”
“崇礼院?”周王捻须沉吟,“那院子最靠里,也最宽敞……皇上这是抬举他,还是拘着他?”
这话问得长史不敢接。周王摆摆手:“罢了,晚些时候递个帖子,就说本王旅途劳顿,改日再拜访诸王。”
他打定主意先观望。这十王府看似宾至如归,实则步步陷阱。住进来容易,想出去就难了——府门有锦衣卫把守,出入皆需登记;各院之间虽可走动,但谁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同样谨慎的还有楚王。他年纪轻些,四十出头,本就优柔寡断,此刻更是如坐针毡。住进崇信院后,连院门都不敢出,只让贴身太监在府内打探消息。
倒是益王朱慈炱,一住进崇义院,便主动拜访了周王、庆王。他言辞恭谨,只说“多年未见叔伯,甚是想念”,绝口不提朝政。但话里话外,总透着一股子“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
庆王朱倬纮私下对长史感慨:“益王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比咱们这些老家伙看得开。”
长史低声道:“听说益王在京的耳目颇多,早将皇上心意摸透了。他这般从容,怕是已有决断。”
庆王苦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被记录在案。崇仁院书房梁上藏着的铜管、崇信院花丛中的“石灯笼”、崇义院廊下的“雀鸟巢”——都是锦衣卫数月前便布下的机关。十王府每一处院落,在藩王入住前,都已被彻底“清扫”过。
骆养性坐在十王府西侧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这里是锦衣卫的临时指挥所。七八个书吏正伏案疾书,将各院传回的密报分类整理。
“周王闭门不出,但三次遣人打探蜀王行程。”
“楚王焦虑,昨夜失眠,今晨食粥半碗。”
“益王主动交际,午后拜访周、庆二王,谈话内容已记录。”
“庆王与长史密谈,言‘益王已有决断’。”
骆养性一份份翻看,脸上毫无表情。这些藩王的表现都在意料之中——惊惧、观望、投机、算计。人性如此。
“蜀王到哪了?”他问。
副手回道:“已入崇礼院。车队二百余人,护卫留五十,其余安排在府外驿馆。蜀王面色不佳,入府后便称要歇息,拒不见客。”
“盯紧他。”骆养性道,“还有那个长史王化成、护卫指挥使马奎,他们的一举一动,十二时辰不间断。”
“是。”
窗外暮色渐浓,十王府各院陆续亮起灯火。这座华丽的囚笼,今夜无人能眠。
戌时三刻,崇礼院。
蜀王朱至澍确实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本《道德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王化成侍立一旁,马奎按刀守在门外。
“都安排好了?”朱至澍低声问。
王化成点头:“按王爷吩咐,亥时正,周王、楚王、庆王都会派人来。借口是‘送些蜀中特产’,实则密议。”
“益王呢?”
“没请。”王化成道,“此人态度暧昧,恐不可靠。”
朱至澍冷笑:“他当然不可靠。本王收到消息,益王抵京前,曾密会过司礼监的人。他怕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当皇上的‘榜样’了。”
他起身踱步:“咱们这些人,说是宗室至亲,实则各怀心思。周王老奸巨猾,想躲在后面捡便宜;楚王懦弱无能,风吹两边倒;庆王倒是有些血性,可惜年老体衰,成不了事……”
“王爷,”王化成犹豫道,“既然人心不齐,这密议还有必要吗?”
“有必要。”朱至澍停下脚步,“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本王手里还有牌。只要他们不急着卖身投靠,能给皇上添些堵,本王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海棠。夜色里,树影婆娑,像无数蠢蠢欲动的手。
“密码本……”他忽然想起什么,“马奎,东西还在吧?”
门外的马奎推门进来,从怀中掏出那本薄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