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依山傍水的禁区静得只剩下风声。高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弩劲卒肃立,他们的目光并非向外,而是向内——警惕地扫视着这片由皇帝亲手划定的“绝密之地”。
寅时的天光在浓雾中挣扎,但秘营中央校场已被数十盏特制的“长明灯”照得亮如白昼。鲸油燃烧时发出的气味混合着晨雾的湿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精神紧绷的氛围。
三百二十一人。
清一色二十至三十岁的青壮,分七列肃立,每列四十六人。无盔无甲,只穿玄色劲装,腰束皮带,腿绑行缠。他们的面孔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模糊,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经过层层淘汰后,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眼神。
三个月前,他们从九边新军、京营精锐、锦衣卫乃至边军夜不收中选出。初选三千,历经三十余项严苛测试,淘汰九成。剩余三百人进入这处秘营,又经三个月“地狱式”操练,病退、伤残、猝死者近半,最终站在这的,只有三百二十一。
营门无声开启时,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瞬。
一队人走入。为首者披玄色斗篷,兜帽遮面,身量不高,步伐却稳如山岳。身后跟着两人:左边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依旧一身暗青;右边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普通的司礼监服色,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校场上的三百二十一人,瞳孔同时收缩。
能让骆养性侧身跟随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玄衣人走到校场中央的木制将台前,解下斗篷,递给身后太监。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年轻,清瘦,但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参见陛下!”
三百二十一人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地面的闷响整齐划一,像一面巨鼓擂在胸腔里。
朱由检没有立刻叫起。他缓步走上将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这些面孔大多黝黑粗糙,带着边塞风霜的刻痕,有些还残留着未愈的伤疤。但无一例外,眼神都淬过火。
“都起来。”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里清晰可闻,“抬起头,让朕看看你们。”
三百二十一人起身,挺胸,抬头。无人眼神躲闪。
“知道为什么选你们来这吗?”朱由检问。
沉默。
“因为你们是大明百万军中,最能吃苦、最能拼命、也最聪明的那一小撮。”皇帝自问自答,“但这还不够。”
他走下将台,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士兵面前。那是个约莫二十五六的汉子,左颊有道寸许长的刀疤。
“叫什么?原属哪里?”
“回陛下!”汉子声如洪钟,“卑职赵铁柱,原属辽东宁远军夜不收第三队,军籍!”
“夜不收,”朱由检点点头,“干的是探马、刺探、捕俘的活计。在宁远几年?”
“六年!”
“杀过几个建奴?”
“记不清了!”赵铁柱眼睛发亮,“但卑职所在小队,六年探回军情一百二十七次,捕俘三十九人,从未失手!”
“好。”朱由检拍拍他肩膀,走到下一个面前。
这是个相对白净的年轻人。
“你呢?”
“卑职陈默,原属锦衣卫南京千户所,小旗。”年轻人声音平静,“擅追踪、暗器、易容,通晓南直隶十三府方言及江湖切口。”
朱由检多看了他一眼:“锦衣卫世家?”
“家父曾任南京镇抚司理刑百户。”
“为何来此?”
陈默沉默一瞬,低声道:“家父天启六年死于扬州盐枭火并,卑职想学真本事,报仇。”
很直白。朱由检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第三个是个瘦小精悍的汉子。
“卑职胡三,原属山西洪督标营斥候队,军籍。擅攀援、潜行、机关破解,能在山崖绝壁上过夜。”
“洪承畴的人。”朱由检笑了笑,“他怎么舍得放你?”
胡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洪督说,陛下要人,标下不敢藏私。但让卑职给陛下带句话——用完了,记得还。”
校场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朱由检也笑了:“告诉洪承畴,人不还了,但朕赔他更好的。”
他就这样一个一个问下去,有时只问姓名来历,有时多问几句特长、经历。三百二十一人,他走了一个多时辰,问了一百多人。身后的骆养性和太监默默跟着,一言不发。
当日头升起,雾气散尽时,朱由检重新走回将台。
“都问完了吗?”他扫视全场,“没有。但够了。朕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能做什么,更知道——你们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宁远军、不是锦衣卫、不是洪督标营!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他转身,从太监手中接过一面折叠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