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亥时。
骆养性被安排在王府西侧的贵宾院歇息。院落独立,有高墙与外隔绝,门口有王府护卫“保护”,实则监视。但这对锦衣卫来说形同虚设——入夜不到一个时辰,已有三拨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出,带回各种消息。
“账册库房在王府东侧,临湖而建,独栋两层,守卫十二人,两班轮值。”
“王化成半个时辰前进去过,待了一炷香时间出来。”
“库房后窗临湖,湖对岸是王府内苑,夜间有巡更。”
骆养性坐在灯下,听着汇报,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图是傍晚时分一名乔装成花匠的缇骑凭记忆绘制的王府简图,虽不精确,但主要建筑方位无误。
“指挥使,”副手低声道,“蜀王会不会连夜转移账册?”
“不会。”骆养性摇头,“账册太多,太显眼。而且他料定我们明日才会开始查,今夜必是销毁关键部分。”
“那咱们……”
“等。”骆养性吹熄蜡烛,只留一盏油灯,“火一起,咱们就‘救火’。”
子时正,万籁俱寂。
账册库房二楼,一盏油灯忽然晃了晃。守夜的护卫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没在意。又过片刻,二楼窗缝里飘出淡淡的烟味。
护卫鼻子动了动,猛地抬头:“什么味道?”
话音刚落,二楼窗户“嘭”地炸开一团火光!火焰瞬间蹿出窗口,舔舐着木制窗棂,噼啪作响!
“走水了!走水了!”
尖叫声划破夜空。整个王府瞬间沸腾,铜锣声、呼喊声、奔跑声乱成一片。护卫们急着打水救火,仆役们抱着值钱物件往外跑,女眷的哭喊声从内苑传来……
贵宾院里,骆养性推开房门,望着东侧冲天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指挥使,”副手急道,“咱们去救火?”
“去。”骆养性套上外袍,“但要记住——咱们是锦衣卫,救火是其次,保护王府‘重要文书’才是首要。尤其是……账册。”
“明白!”
十二名缇骑如离弦之箭冲出院子,直奔火场。骆养性跑在最前,一边跑一边高喊:“奉旨护驾!闲人避让!”
混乱中,没人敢拦这队黑衣煞神。他们冲到库房前时,火势已蔓延到一楼,浓烟滚滚,热浪逼人。王府护卫正手忙脚乱地从井里打水,一桶桶泼上去,杯水车薪。
“里面还有人吗?”骆养性揪住一个护卫问。
“没、没有……起火时里面没人……”
“账册呢?搬出来多少?”
护卫茫然摇头。他们光顾着救火,谁还记得账册?
骆养性松开他,对副手道:“你带六人维持秩序,指挥救火。其余人,跟我进去——能抢多少是多少!”
“指挥使!火太大了!”副手急道。
“执行命令!”
骆养性脱下披风,在旁边的水桶里浸湿,往头上一披,率先冲进火场。五名缇骑紧随其后。
库房内已成炼狱。热浪扭曲了视线,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木制书架在燃烧,纸页化作漫天飞舞的火蝴蝶。骆养性用湿布捂住口鼻,眯着眼四下搜寻——一楼是近年账册,不重要。重要的是二楼那些“老账”、“秘账”。
楼梯已烧塌一半。他抓住栏杆,纵身跃上,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火势稍小,但烟更浓。靠窗的几个铁皮柜子已被烧得变形,但还没完全烧透。
“砸开!”骆养性哑声道。
两名缇骑抡起随身的铁尺,狠狠砸向柜锁。火星四溅中,锁头崩开。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厚册,封面标着“万历四十三年”、“泰昌元年”、“天启二年”……
正是蜀王府最见不得光的旧账!
“搬!”骆养性抱起一摞,转身就往楼下冲。热浪舔舐着他的后背,布料发出焦糊味。刚到楼梯口,一根烧断的房梁轰然塌下,差点砸中他。他侧身避过,烟尘中看见楼下几名缇骑也各自抱着一堆册子往外冲。
“走!”
六人冲出火场时,个个狼狈不堪,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袍多处烧破。但怀里的账册,大多完好。
王化成此时才气喘吁吁赶到,看见骆养性等人怀里抱的东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指、指挥使……”他声音发颤,“这些……这些账册已毁,不如……”
“毁了?”骆养性把怀里那摞账册重重放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王长史看清楚了——这些都是王府历年收支总账,关乎国帑,岂能因火灾而废?下官已抢出部分,当连夜封存,明日便请户部能吏来验。”
他蹲下身,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天启三年的。页面焦黄,边缘有火烧痕迹,但字迹清晰可辨。某一页上,赫然记着一笔:
“三月,收永宁宣抚司‘年敬’银五千两,折粮八百石。”
永宁宣抚司,那是奢崇明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