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大同代王府派来的探子。
甘肃,贺兰山东麓。
卢象升的天雄军演武,又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严整的方阵,没有繁琐的阵法变换。一万天雄军精骑,加五千新编火器步营,全部撒开来,在方圆三十里的草原上纵横驰骋。远远望去,只见烟尘蔽日,旌旗如云,马蹄声如夏日暴雨前的闷雷,从早响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卢象升本人就在这片烟尘的最前沿。
他今日披一身亮银甲,骑一匹通体雪白的河曲马,马鞍旁挂着强弓,背上负着长枪,腰间还悬着一柄新配发的燧发短铳。四十六岁的年纪,冲杀起来却像二十岁的少年,永远冲在全军最前面。
“变阵——锋矢!”
令旗挥动,正在疾驰的骑队瞬间裂开、重组,从散兵线聚成三支锐利的箭头,朝着三个假想目标猛扑过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半空拉出三条长长的烟尾。
“步营——列枪!”
紧随其后的火器步营骤然停步,长枪手在前蹲伏,火铳手在后列队,短短二十息就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铳阵。动作之快,连卢象升回头瞥见时,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这才是他想要的兵:动如雷霆,静如山岳。
午时,一场模拟遭遇战打响。
卢象升亲率两千精骑扮演“北虏”,从侧翼突袭步营本阵。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大地在震颤。步营的年轻士卒们脸色发白,握枪的手都在抖——虽然知道是演习,但直面数千铁骑冲锋的压迫感,是真的能把人吓破胆。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
步营统领嘶声大吼。
第一排火铳爆响,白烟喷涌。虽然枪里装的是空包药,没有弹丸,但那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和刺鼻的硝烟,还是让冲在最前的“敌骑”座下战马受了惊,好几匹人立而起。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烟尘弥漫。按照演规则,冲进三十步内的“敌骑”已算“中弹阵亡”,必须退出战场。卢象升哈哈大笑,勒马转向,带着剩余骑兵迂回包抄。
这场演习从午时打到申时,草原被马蹄踏得一片狼藉。结束时,所有士卒都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见过真章、扛过压力的兵才会有的眼神。
卢象升卸甲下马时,亲兵递上一份密报。他擦着汗展开,扫了几眼,眉头微皱。
密报来自肃王府方向。探子说,今日天雄军演武的动静太大,肃王府已经连续派了三拨人出来打探,都被巡骑拦了回去。王府内似乎有异动,具体不详。
“知道了。”卢象升把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火堆,“继续练。明日加练夜战。”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肃王封地所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怕了?
怕就对了。
五月初五,北京,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面前摊着三份密报,分别来自陕西、山西、甘肃。文字都很简练,但透过那些冷静的叙述,他能想象出千里之外的场景:孙传庭的铁甲方阵,洪承畴的炮火轰鸣,卢象升的铁骑烟尘。
王承恩侍立一旁,轻声道:“陛下,三镇演武五日,耗火药四千斤,损毁兵器甲胄百余件,战马累毙十七匹。户部毕尚书今早递了条陈,问这笔开销……”
“照单全付。”朱由检头也不抬,“告诉毕自严,这笔钱不是开销,是投资。投下去,将来能省十倍百倍的平乱军费。”
“老奴明白。”
皇帝拿起朱笔,在三份密报上各批了一个字。
孙传庭那份批的是“稳”。
洪承畴那份批的是“准”。
卢象升那份批的是“锐”。
批完,他推开密报,展开一幅巨大的《大明藩封舆图》。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十个点,每个点代表一处藩王府邸。此刻,陕西的庆王、山西的代王、甘肃的肃王……这些点旁边都被他用小字标注了日期和简要情况。
“庆王吓病了,三次上表称年老体衰,愿尽献庄田以求安养。”
“代王暴跳如雷,但除了摔东西,暂无实质动作。”
“肃王闭门谢客,王府护卫操练频次增加三成……”
朱由检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成都,蜀王府。
那里还没有新标注。
“骆养性。”皇帝忽然开口。
阴影中,锦衣卫指挥使无声无息地现身,跪倒:“臣在。”
“四川那边,有消息吗?”
“有。”骆养性从袖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密函,双手呈上,“蜀王朱至澍接旨后,称病不出已七日。但据内线所报,其病是假,暗中调兵是真。三日前,王府长史秘密离蓉,往南去了。方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