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嘶嘶燃烧,如一条火蛇爬向城墙根下的火药桶。
戚盘宗握紧了剑柄。
同一时刻,热兰遮城内,汉人苦力聚居的工棚区。
杨天生蹲在角落,借着油灯的微光,在一张破布上画着最后的部署图。这个四十岁的汉子原是闽南海商,十年前船只在台湾海域遇风暴,他被荷兰人掳为苦力,一关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眼睁睁看着同胞累死、病死、被鞭挞致死。也看着荷兰人如何压榨这片土地,如何强迫汉人改信洋教,如何将台湾的糖、鹿皮、硫磺一船船运往南洋。
恨,早已深入骨髓。
“杨大哥,”一个年轻人悄声进来,“都准备好了。三十七个弟兄,每人分到一把短刀或铁棍。西门的守卫老王答应丑时三刻换班时,给我们留一炷香的时间。”
“火药库那边呢?”杨天生头也不抬。
“搞定了。今晚值守的是小陈,他爹去年修城墙时被砸死,恨透了红毛夷。他说只要看见城外火光,就点燃火药库的引线。”
杨天生终于抬起头。油灯下,他的脸棱角分明,眼中布满血丝:“告诉弟兄们,丑时三刻,西门外集合。冲出城后,不要回头,直奔海边——戚老将军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那您呢?”
“我留下。”杨天生将部署图折好,塞进怀里,“总得有人点火,总得有人断后。”
年轻人眼眶红了:“杨大哥,要走一起走……”
“别废话。”杨天生拍拍他的肩,“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十年,每条路、每间屋子都熟。我留下,能多救几个人。你们年轻,还有日子要过。”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油灯被吹灭。黑暗中,只听巡逻队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又在工棚前停留片刻,才渐渐远去。
“快走。”杨天生推了年轻人一把,“记住,丑时三刻。”
年轻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黑暗。
工棚里只剩杨天生一人。他重新点亮油灯,从床板下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这是他用三年的积蓄从一个土着那里换来的,一直藏着,等的就是今天。
窗外,热兰遮城一片寂静。但杨天生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城外的明军,城内的苦力,还有那些被迫为荷兰人服务的汉人雇工……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只等一个信号。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堡中央的总督府。那里灯火通明,揆一大概还在盘算如何守城,如何等待援军。
老红毛夷,你不会等到援军的。
杨天生握紧短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因为今夜,这座城堡就会从内部烧起来。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炮声,是比炮声更沉闷、更震撼的爆炸声。紧接着,地动山摇,整个热兰遮城都在颤抖。
城墙破了。
杨天生猛地推开窗户,看见北面城墙处升起冲天的火光和烟尘。几乎同时,城堡各处响起了警钟声、呐喊声、奔跑声。
就是现在!
他冲出工棚,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大明王师进城了!乡亲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喊声在夜空中回荡。一扇扇工棚的门被推开,一个个身影手持简陋的武器冲出来。十年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热兰遮城,终于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