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硝烟稍稍散去时,海岸线上已是一片狼藉。红树林在燃烧,工事化为废墟,那六门岸防炮只剩两门还歪斜地架着,周围躺满了荷兰士兵的尸体。
“登陆!”朱可贞令旗一挥。
剩余的上百条舢板如离弦之箭冲向沙滩。这一次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岸上幸存的荷兰守军早已溃散。明军士卒顺利登岸,迅速占领滩头阵地,并向内陆推进。
朱可贞是第三批登陆的。他踏上台湾土地时,靴子陷进柔软的沙子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还有一股陌生的、湿热的气息。
“将军,”先头部队的指挥官跑来禀报,“抓获红毛夷俘虏十七人,击毙约四十人。我军阵亡八十三人,伤一百二十余人。”
代价不小。朱可贞望着沙滩上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沉默了片刻:“把阵亡弟兄的姓名记好,遗体就地火化,骨灰带回去。伤员立刻送回船上医治。”
“那俘虏……”
“审,问清楚热兰遮城的布防。不说的话,”朱可贞顿了顿,“按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周围的将领心中一凛。这位年轻将军平日里待人温和,可一到战场上,就变得冷酷如铁。
“戚老将军那边有消息吗?”朱可贞问。
“刚收到信鸽。戚老将军已按计划率舰队封锁鹿耳门水道,热兰遮城现在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飞不走了。”
朱可贞点点头,望向北方。那里是热兰遮城的方向,距离蚊港约八十里。中间有河流、沼泽、山林,还有荷兰人的哨卡和土着部落。
路还长。
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三日后,热兰遮城外五里,一处废弃的甘蔗园。
戚盘宗蹲在土坡后,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城堡。这座荷兰人经营了三十八年的棱堡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五角星形的城墙高达三丈,每个棱角都建有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指着四面八方。
“老将军,”爆破队长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五百斤火药,分装十个木桶,已经运到城墙根下。只要您一声令下……”
戚盘宗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观察着城墙——那里守卫森严,巡逻队每半刻钟经过一次,根本没有死角。明军已经围城七日,试探性进攻了三次,每次都被猛烈的炮火击退。城墙太厚,红衣大炮轰上去只能留下浅坑。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
而智取的关键,就在这些火药桶上。
“杨天生那边联络上了吗?”戚盘宗问。
“联络上了。他说城内汉人苦力已经做好准备,只等城墙一破,就会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但……”爆破队长犹豫了一下,“他说红毛夷起了疑心,昨天处决了三个试图逃跑的苦力,现在所有汉人都被严加看管,行动不便。”
戚盘宗眉头紧锁。内应若不能及时响应,光靠外部爆破,很难一举破城。
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热兰遮城亮起了灯火,城墙上的火把如一条火龙,将城堡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不能再等了。围城越久,守军准备越充分,内应暴露的风险也越大。
“传令,”戚盘宗终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丑时三刻,准时爆破。爆破成功后,我亲率敢死队冲锋。告诉各营,此战有进无退,城不破,人不还。”
“老将军!”几个部将齐声劝阻,“您坐镇中军即可,冲锋陷阵的事让我们来……”
“我今年六十二了。”戚盘宗打断他们,月光下,老将军的白须如银,“四十年前在澎湖,我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红毛夷炮下,却无能为力。四十年了,这个仇,我得亲自报。”
他拔出佩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再说了,我这条命是俞大猷将军从倭寇刀下救回来的。多活了四十年,够本了。”
无人再劝。
丑时初,五百敢死队集结完毕。这些都是戚盘宗从广东水师带来的老部下,平均年龄超过四十岁,每个人都身经百战。他们不穿重甲,只着皮甲,背插双刀,腰挂火铳,脸上涂着黑灰。
“弟兄们,”戚盘宗站在队列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晚这一仗,不为封侯,不为赏银,就为一件事——把红毛夷赶出中国土地。你们当中,有人的父兄死在澎湖,有人的乡亲被红毛夷奴役。今晚,我们讨债。”
五百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现在,检查装备,默念家小。”戚盘宗顿了顿,“若回不去,朝廷会抚恤;若回得去,我请你们喝酒,喝最好的绍兴黄。”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实在的承诺。
丑时三刻,月亮被云层遮住。
爆破队长点燃了引线。导火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