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朕已命朱可贞、提督戚盘宗,率王师南下。”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必收台湾,永靖海疆!此战,关乎国威,关乎海权,关乎子孙后代能否安然泛舟于自家之海!”
“陛下圣明!”郑芝龙第一个叩首高呼。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
但郑芝龙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皇帝在如此盛大的场合公开宣布平台,等于断了任何妥协的可能——也断了他郑家与荷兰人私下交易的最后可能。
退朝后,郑芝龙被单独引到偏殿。朱由检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袍,正在欣赏墙上一幅《万里海疆图》。
“臣郑芝龙,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朱由检转过身,笑容温和,“今日之封,可还满意?”
“陛下天恩浩荡,臣惶恐。”郑芝龙躬身道,“只是臣年老才疏,恐难当重任……”
“哎,”朱由检摆摆手,“爱卿正值壮年,何言老字?况且,”他走到郑芝龙身边,压低声音,“水师改制,非朝夕之功。朕需要爱卿这样懂海、知海的老将坐镇,为朝廷培养新一代水师人才。”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芝龙全明白了。所谓“培养人才”,就是让他交出实权,安心做个教书先生。
“臣……遵旨。”他深深一躬,掩去了眼中的波澜。
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澎湖娘妈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奉祀妈祖的庙宇成了明军的临时指挥部。正殿神像前,一张三丈见方的台湾全岛沙盘刚刚制作完成。朱可贞、戚盘宗及十余名将领围在沙盘周围,神情肃穆。
沙盘上山川毕现:中央山脉如脊梁纵贯,西部平原阡陌纵横,东部悬崖临海。而在台南海岸线上,两座城堡模型格外醒目——热兰遮城雄踞沙洲,普罗民遮城扼守河口。
“诸位请看。”朱可贞手持细竹竿,指向热兰遮城,“此城按红毛夷最新棱堡样式修筑,五角形,城墙厚两丈,外有护城河。每面城墙有炮位十二处,可交叉火力覆盖四周。”
他竹竿移动:“此处,鹿耳门水道,是进入台江内海唯一通道。水道狭窄,仅容两船并行,且水下暗礁密布。荷兰人在此设有链锁,可随时封锁水道。”
将领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摇头——这样的要塞,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所以,”戚盘宗接话道,“将军与老夫商议,决定分三步走。”
老将军拿起三面小旗,依次插在沙盘上:“第一步,取澎湖。此地已在我军手中,可作为前进基地。”第一面红旗插在澎湖。
“第二步,困台湾。”第二面红旗插在台湾海峡中线,“封锁所有海路,断其外援,同时派小股部队登陆骚扰,疲其守军。”
“第三步,”朱可贞接过话头,第三面红旗稳稳插在热兰遮城后方,“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里应外合?”一名参将疑惑,“我军在台湾并无内应啊。”
“有。”朱可贞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三日前,台湾汉人义军首领杨天生派来信使。他在信中言明,热兰遮城中汉人苦工三百余人,城外各庄汉民两千余户,皆愿为内应。”
信在将领中传阅。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但内容详尽:城中守军布防、粮仓位置、火药库守卫换班时间……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棱堡结构图。
“可信吗?”有人质疑,“万一这是红毛夷的诱敌之计?”
“本将已命人核实。”朱可贞道,“信使带来了三样信物:一是杨天生父亲当年在郑老帅船上的腰牌;二是红毛夷悬赏捉拿杨天生的告示原件;三是——”
他顿了顿:“热兰遮城汉人苦工联名血书。”
一卷白布在沙盘旁展开。布上是用血写成的数百个名字,每个名字上都按着手印。血迹已呈暗褐色,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穿过庙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诸位,”戚盘宗沉声道,“当年戚继光将军剿倭时说过一句话:‘民心所向,即为王师’。今日台湾汉民翘首以盼三十八年,我们若疑神疑鬼,岂不寒了同胞之心?”
老将军的话掷地有声。众将纷纷抱拳:“末将愿为先锋!”
朱可贞点点头,竹竿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既然如此,三日后丑时,舰队出发。走黑水沟中线,避开荷兰巡逻船常走的东西两侧航线。戚老将军率二十艘战船正面佯攻鹿耳门,吸引守军注意。本将亲率十艘快船,搭载五百精锐,从这里——”
竹竿点在一处不起眼的海岸线:“蚊港登陆。此地水浅礁多,红毛夷以为大船难近,防备松懈。我们换乘舢板,趁夜潜入,与杨天生部会合。”
计划周密,但风险极大。一旦登陆失败,这五百人就是孤军深入。
“将军,”戚盘宗忽然道,“让老夫去蚊港吧。你坐镇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