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时候,特意把战场上的动静说得清楚,火炮的轰鸣声、马蹄踩在沙滩上的声音,仿佛就在眼前。底下的官员们都屏住了呼吸,武将们攥紧了拳头,连文臣都听得热血沸腾,脸上透着激动。
“这次大捷,吴三桂立了大功,登莱新军也凭着火器厉害、纪律严,打出了咱们大明的威风!” 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冷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众人,“此非一将一卒之功,乃国朝整军经武、令行禁止之效。将士在前方用命,后方若不能同心同德,反成掣肘,则朕深恨之。”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说完,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右边那片站着藩王、勋贵的地方,蜀王、周王都在这儿。这些亲王是朱由检近期招回来商量事情的,他们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架子不小,这会儿却都没了往日的神气。蜀王那胖乎乎的脸抽了一下,周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大多人都低着头,不敢跟朱由检对视,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朱由检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人心上:“这次东征,花了不少钱、不少粮。可要是为了国家安稳、海疆太平,这笔钱必须花!朕知道天下百姓不容易,更清楚你们这些宗亲、勋贵吃着朝廷的俸禄、靠着百姓的血汗过日子,现在国家打仗,你们更该跟朝廷一起扛过去,体谅朝廷的难处!”
“体谅朝廷的难处” 这句话刚说完,蜀王藏在袖子里的胖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指节都攥白了;周王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脸色都有点发青。几个御史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些小动作,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都明白了。
就在这时候,殿外的阴影里悄悄走进来一个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他穿着飞鱼服,腰里挂着绣春刀,没回武将那边,直接走到台阶旁边,对着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递了个暗号。朱由检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没再看那些坐立难安的藩王。
“传朕的旨意!” 朱由检沉声道,“兵部、户部赶紧按照前线的要求,调粮草、调军械,连夜送过去,耽误了战机,按军法处置!另外,给参军宋献策‘便宜行事’的权力,国内凡是跟东征有关的事,他可以先处理再上报!”
后面这句旨意一出来,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 —— 这既是给前线的尚方宝剑,明摆着也是在警告后方某些人,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散朝的钟声敲响,官员们一个个排着队往外走,脚步匆匆,没人敢多说话。几个藩王落在最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后背都不自觉地驼了些。
刚走出皇极殿,蜀王就赶紧拉住周王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慌劲儿:“皇上说的‘体谅难处’…… 老弟,你听出啥意思没?”
周王脸色铁青,左右看了看,咬牙低声说:“还能啥意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没看见骆养性那架势吗?我府上的长史,昨天就被北镇抚司叫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蜀王的额头一下子就冒出汗了,顺着鬓角往下流,把锦缎衣领都浸湿了,声音都发颤:“这…… 这前线还在打仗呢,皇上难道要……”
“别出声!” 周王赶紧打断他,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另一边,朱由检站在殿门口,看着藩王们远去的车马,车帘掀开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里面人慌慌张张的样子。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贴身太监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子:“仗要打得漂亮,家里的这些烂摊子也得收拾干净。让骆养性动手吧,先从那些罪证最确凿、平时最跳得欢的两个人开始。动作要快、要准,别影响了前线的军心。”
“奴才遵旨。” 太监弯腰应下,不敢耽搁,赶紧转身快步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宫殿的回廊里。
殿外的太阳晒得人发烫,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可在这重重宫殿的深处,一场比海上风暴还要凶险、还要隐秘的风波,已经悄悄涌了起来,就等一声令下,雷霆出击。
而在万里之外的鹿儿岛城,此刻正是深夜。
郑芝龙站在天守阁顶,手中也捏着一份刚刚写好的奏折——是请示下一步方略的折子。
他不知道,此刻他等待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更不知道,那道旨意里,皇帝给他的,是何等惊人的权柄。
海风吹来,带着硝烟与血腥。
宋献策走上阁顶,将一件披风披在郑芝龙肩上。
“总兵还在等京师回音?”
“嗯。”郑芝龙点头,“此战虽胜,但下一步怎么走,还要陛下定夺。”
“陛下会明白的。”宋献策望向北方,“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远。”
两人沉默地站着。
而在熊本城,细川忠利此刻正对着一封密信,手指颤抖。
信是刚刚收到的,来自鹿儿岛城内的细川家眼线。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