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咕噜噜……”
惨叫声瞬间被泥浆灌入咽喉的窒息声取代!淬毒的刀锋、狰狞的面孔、凶狠的咆哮,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大地愤怒的泥泞洪流无情吞噬、掩埋!视野所及,一片翻滚的、恶臭的、浑浊的黑暗!
那棵焦黑的枯槐,也在根部被重创的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庞大的树干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倒!
槐树上,那悬浮的斗笠人,幽绿的方盒光芒在泥浪爆发的瞬间,波动达到了顶点!那稳定的悬浮姿态第一次出现了不稳!灰衣在翻卷的泥浆气浪中剧烈鼓荡!扫描光束疯狂闪烁,似乎在努力穿透这浑浊的死亡帷幕,重新锁定目标。
借着这制造出的、短暂到近乎奢侈的混乱!
我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条砸入泥地的琉璃臂——它承受了撞击大地反冲的全部力量,此刻裂纹已经密布到无法直视的地步,幽蓝的光芒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粘稠的星尘物质从无数裂口疯狂涌出,整条手臂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化为虚无![存在性侵蚀:48%!琉璃结构解体临界!]
肺部如同炸裂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泥浆的腥臭。左肩胛的贯穿伤处,毒素混合着失血带来的冰冷,正迅速蔓延向心脏。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开始旋转。
但我没有倒下!也不能倒下!
右臂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死死揽住杜甫枯瘦的身体,拖着他,如同拖着一条即将沉没的破船,朝着泥浪爆发的反方向——那片更深、更幽暗、仿佛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深处——亡命奔去!
脚下是翻腾未息的泥浆,粘稠、冰冷、深陷,每一步都如同在胶水中跋涉。腐臭的芦苇杆疯狂抽打着身体和脸颊,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刮痕。身后,被泥浪暂时困住的追兵发出愤怒和不甘的嘶吼,以及被泥浆窒息淹没的绝望呜咽。槐树方向,那幽绿的扫描光束穿透了部分泥雾,再次变得稳定、冰冷,如同跗骨之蛆般重新扫视过来!
“跑!跑!!” 我喉咙里滚着血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字,拖着杜甫在死亡的泥沼中挣扎前行。所有的战术、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力量,都在刚才那搏命一击中耗尽。此刻支撑这具残破身躯的,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和“活下去”的本能!
杜甫被我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心肺呕出来。浑浊的老泪混合着泥浆,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刷出污浊的痕迹。他的目光,却不再惊恐,不再绝望,而是死死地、死死地钉在我那条垂在身侧、随着奔跑无力晃动、裂纹密布、幽蓝光芒几乎彻底熄灭、不断滴落着粘稠星尘物质的琉璃左臂上!
刚才那撼动大地、制造混乱的一击,那超越了人类极限、带着非人力量的搏命之举,彻底粉碎了他最后的认知壁垒。
恐惧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怆!
“崴……崴兄……”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一种看透生死、洞悉命运的沉重,“汝……汝以此臂……此……此非人之臂……燃……燃尽己身……护吾……护吾一纸涂鸦……”
他的声音哽住了,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卷依旧被他死死护在心口、浸染了两人鲜血的《兵车行》稿卷。布包边缘露出的桑皮纸上,“车辚辚”三个被鲜血浸透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红得悲怆。
“此……此非人间之力!”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光,直视着我因剧痛和失血而扭曲的脸,直视着我眼中那疯狂与疲惫交织的意志,“汝……汝燃尽者……非血肉……乃魂魄乎?!乃……乃神佛所赐……亦或……幽冥所予……之‘薪’乎?!”
魂魄为薪?神佛所赐?幽冥所予?
巨大的悲怆如同汹涌的暗河,瞬间淹没了杜甫。他枯槁的身体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无法承受的、沉甸甸的“被守护”之重!为我?为这卷诗稿?值得这非人的存在燃烧殆尽?!
他猛地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鸣,声音穿透芦苇的沙沙声,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呜呼!崴兄!吾诗……吾诗何德?!竟累君至于此!竟……竟累君燃……燃魂以烬啊——!!!”
燃魂以烬!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撞在我的意识深处!比毒箭穿心更痛!比琉璃崩裂更冷!
肺部的灼烧感、肩胛的撕裂痛、毒素的冰冷麻木、存在剥离的虚无……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再重要。
值否?
魂魄为薪?
燃魂以烬?
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身后,槐树上那幽绿的光芒穿透了芦苇的缝隙,冰冷地锁定过来。泥泞中,追兵的嘶吼再次逼近,带着被泥浪激起的、更加狂暴的杀意。
我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看一眼那条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