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艘……生物与机械融合的飞船。
它的主体是某种巨大的、已经石化了的生物骨骼,像是某种星空巨兽的遗骸。骨骼的空腔里被塞进了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管道、线缆、反应堆像是寄生藤蔓一样缠绕在骨架上。飞船表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新焊接的金属板和原始的骨骼拼接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又悲壮的美感。
破烂飞船们鱼贯驶入那艘骨船侧面裂开的一个“入口”——其实就是一个被暴力撕开的肋骨缝隙,边缘还挂着风干的、类似生物组织的残留物。
小陈所在的货舱一阵剧烈晃动后,停稳了。
磁力手铐“咔”一声自动解开。
舱门滑开,那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褪色长袍、脸上蒙着半透明面纱的女人。女人的眼睛很特别——不是机械义眼,是纯粹的光学增强器官,瞳孔深处有细密的晶格在流转。
“带他去见‘先知’。”中年男人对女人说,然后瞥了小陈一眼,“小子,你最好没撒谎。‘破妄镜’能扫描你的表层记忆,先知能看穿你的灵魂底色。如果让我们发现你是园丁的走狗……”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女人没说话,只是朝小陈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小陈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比刚才好点了。他跟着女人走出货舱,进入骨船内部。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生机勃勃。
骨船的空腔被改造成了生活区。管道上爬着发光的苔藓类植物,为昏暗的空间提供照明;骨壁上挂着一串串用废弃零件制作的风铃,随着船体轻微的震动发出零碎的叮当声;一些穿着各色破烂衣服的人——有人类形态的,有异种形态的,甚至还有纯能量态的模糊影子——在通道里忙碌穿梭,有的在维修管道,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只是坐在角落发呆。
所有人都很瘦,眼睛里都有一种长期逃亡者特有的、既警惕又麻木的神情。
女人带着小陈一路向下,穿过好几层用骨骼隔板粗糙分割的楼层,最终来到骨船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台……仪器。
小陈第一眼没认出那是什么。
它像是由几十种不同文明的科技残片强行拼接而成的怪物:底座是欲界风格的量子计算阵列,但一半的模块已经烧毁;主体支架是无色界苦修者的冥想水晶柱,但表面布满了裂纹;核心部件是一个色界的光之棱镜,但光芒黯淡得像随时会熄灭;周围还缠绕着各种小陈从未见过的、造型怪异的传感器和导线。
仪器前,坐着一个“人”。
至少小陈觉得那应该是人——他/她/它裹在一件宽大的、用无数种不同布料拼接而成的袍子里,连头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放在操作台上的手。
那双手很年轻,皮肤光滑,但手指的姿势异常僵硬,像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导致的关节固化。
“先知。”带路的女人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人带来了。”
袍子下的人没回头,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
仪器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正常启动的那种亮,是回光返照般的、忽明忽灭的闪烁。那些不同文明的组件勉强协同工作,投射出一片浑浊的、布满噪点的全息光幕。
光幕对准了小陈。
小陈感觉有什么东西扫过自己的大脑——不是物理接触,是某种更高维度的窥探。他手腕上已经损坏的腕环突然发烫,裂痕处渗出细微的金色光尘,像在抵抗。
仪器的光芒剧烈波动了一下。
袍子下的人,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中性,听不出年龄性别,但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光树的……信使。”
小陈一怔。
“你认得光树?”
“我认得所有反抗过园丁的东西。”先知的声音像叹息,“三千七百个文明,我扫描过其中两千九百个的遗骸数据库。有十四个文明尝试过建立类似‘情力网络’的集体意识系统,有七个成功唤醒了‘混沌’并试图转化,有三个……走到了你们这一步,种出了‘树’。”
小陈心脏一紧:“然后呢?”
“然后园丁来了。”先知说,“不是第七代那种区域管理员,是第五代,甚至第四代。它们把整个文明泡从多元宇宙的膜上‘剪’下来,扔进‘回收池’,格式化,重置,然后当作新花园的肥料。”
“所以……”小陈喉咙发干,“我们也会被剪掉?”
“本来会。”先知缓缓转过身。
袍子的兜帽滑落一角,露出小半张脸。
小陈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脸……不是人类的脸。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生命形态的脸。它像是用不同物种的面部特征碎片拼贴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