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村里老人……想见见您。”刘体纯迟疑道。
“让他们进来。”
进来三个老人,都是高迎祥的长辈。为首的是他堂叔高老汉,已七十有余,须发皆白。
“二狗子……”老汉颤声唤他乳名,“你……你真当大官了?”
高迎祥鼻子一酸,跪地磕头:“叔,侄儿不孝,这些年……让乡亲们受苦了。”
老汉扶起他,老泪纵横:“不说了,都不说了……你能活着回来,就好,就好啊!”他擦泪道,“你不知道,这些年,官府年年查‘逆属’,村里人东躲西藏……如今你封了侯,咱们总算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另外两个老人也泣不成声。
高迎祥咬牙:“叔,您放心。从今往后,米脂再没人敢欺负咱们高家人。陛下赐我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等我死了,我儿子、孙子,都是侯爷!”
这话是说给老人们听,也是说给帐外可能存在的耳目听。
当夜,高迎祥大醉。他梦见了爹娘,梦见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梦见了十八年来走过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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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高氏祖坟。
坟已修葺一新,青石垒砌,松柏环绕。高迎祥率八千将士列队坟前,全军缟素。
他亲手点燃香烛,跪地三叩九拜。身后八千将士齐跪,甲胄碰撞声如金石。
“爹,娘,不孝儿二狗……回来了。”高迎祥声音哽咽,“儿没给二老丢脸。如今儿是大明忠义侯,统兵八千,奉旨西征。此去甘肃入蒙,儿必奋勇杀敌,以报皇恩,以慰二老在天之灵!”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面“闯王令”。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铜色。
“此令,随我十八年。”高迎祥高举令牌,“今日,当着爹娘的面,当着八千兄弟的面,我高迎祥立誓:从此世上再无闯王,只有大明忠义侯!”
他走到坟前石炉边,将令牌投入炉中。炉火熊熊,铜牌渐渐熔化。
八千将士肃然。
祭祖完毕,高迎祥翻身上马,正要下令开拔,忽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卫百户,手持黄绫圣旨。
“忠义侯高迎祥接旨!”
高迎祥下马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卿回乡祭祖,孝心可嘉。特赐御酒十坛,锦缎百匹,犒赏忠义营将士。另,甘肃总兵杨嘉谟报:河套蒙古异动,疑似李自成残部与之勾结。卿部改道,由宁夏直入河套,查明实情,相机剿抚。钦此。”
河套?李自成?
高迎祥眼中闪过厉色。他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锦衣卫百户凑近低声道:“侯爷,陛下还有口谕:河套局势复杂,蒙古诸部、李自成残部、可能还有后金探子,三方纠缠。侯爷此去,当谨慎行事,不必求功,但求无过。”
高迎祥点头:“请回禀陛下:老高明白。”
大军开拔,转向西北。高迎祥骑在马上,望着无垠的黄土高原,心中涌起豪情。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他浴血拼杀的地方。如今,他要在这里,为大明守土安民。
刘体纯策马跟上:“侯爷,河套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
“怕什么?”高迎祥咧嘴,“李自成那小子都能在河套混,咱们就不能?再说了……”他拍拍马鞍边的木匣,“有这些宝贝呢。”
八千铁骑,在黄土高原上卷起冲天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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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五,宁夏镇。
甘肃总兵杨嘉谟亲迎高迎祥入城。这位老将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杆笔直。他是万历末年武进士,守边三十年,对河套了如指掌。
“高侯爷,可把您盼来了!”杨嘉谟拉着高迎祥的手,“河套那边,乱了套了!”
“慢慢说。”
两人入总兵府,杨嘉谟摊开地图:“自李自成许州大败北逃,其残部分裂成三股。一股由李自成亲率,往漠北去了;一股由刘宗敏率领,盘踞在贺兰山;还有一股……”他手指点在河套腹地,“由李自成义子李双喜率领,约五千人,与蒙古鄂尔多斯部勾结,劫掠边市,袭扰屯堡。”
高迎祥皱眉:“鄂尔多斯部不是一向恭顺吗?”
“那是以前。”杨嘉谟苦笑,“自皇太极称帝,屡屡遣使拉拢蒙古诸部。鄂尔多斯部首领额璘臣,收了后金厚礼,态度暧昧。加上李双喜这伙流寇从中挑拨,如今已是半叛。”
“朝廷的意思呢?”
“剿抚并用。”杨嘉谟道,“能抚则抚,不能抚则剿。但有一条:绝不能让河套落入后金之手。否则,陕西、山西、甘肃,皆暴露在其兵锋之下。”
高迎祥盯着地图,良久道:“杨总兵,给我五百熟悉地形的向导,再拨三千石粮草。我明日就进河套。”
“这么快?”杨嘉谟一惊,“侯爷的兵连日奔波,不需休整?”
“兵贵神速。”高迎祥眼中闪过锐光,“李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