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一身崭新的侯爵蟒袍,却骑着匹关中老马,马鞍边挂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环首刀。他身后是八千“忠义营”将士,清一色黑甲红缨,队列严整,与当初流寇时的乌合之众判若两军。
秦良玉率武备学堂学子前来送行。她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身靛青常服,站在晨光里朝高迎祥拱手:“高侯爷此去,关山万里,珍重。”
高迎祥下马还礼,咧嘴笑道:“总兵放心,老高这条命硬着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城这潭水浑,总兵多当心。那些文官……笑里藏刀。”
“本将省得。”秦良玉点头,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木匣,“这是武备学堂学子们连夜赶制的三百枚改良轰天雷,比工部造的重半两,但威力增三成。高侯爷带上,或许有用。”
高迎祥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黑色圆弹,每个都有孩童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引信处用蜡封着。
“这帮娃娃……手还挺巧。”他感慨,“总兵替我谢谢他们。”
这时,一个年轻学子出列,正是武备学堂火器科翘楚陈二狗——那个洛阳逃难的少年。他单膝跪地:“高侯爷,此去甘肃入蒙,若遇建虏或蒙古骑兵,可将轰天雷埋于浅土,以绊索连接引信。马踏索断,雷爆马惊,可破骑兵冲锋。”
高迎祥眼睛一亮:“小子,有点门道!叫什么名字?”
“学生陈二狗。”
“好名字!”高迎祥大笑,“等老子回来,请你喝酒!”
秦良玉又递上一封信:“这是给甘肃总兵杨嘉谟的。高侯爷过境时,可向他借粮草补给。杨总兵是卢督师旧部,信得过。”
“谢总兵。”高迎祥将信贴身收好,翻身上马。他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巍峨的城墙,忽然扬鞭指天:“弟兄们!咱们这趟西行,不是去享福,是去拼命!但拼完命,活着回来的,老子保证你们个个有田有屋,娶得上媳妇!”
八千将士齐声怒吼:“愿随侯爷!”
马蹄如雷,烟尘滚滚。这支由前流寇整编而成的军队,踏上了西行之路。
秦良玉目送队伍远去,对身边的李定国道:“你看出什么没有?”
李定国沉吟:“高侯爷的兵……精气神不一样了。当初在许州时,虽悍勇却散漫;如今令行禁止,已是一支劲旅。”
“是啊。”秦良玉轻叹,“人有了盼头,自然不一样。”她转身,“回营。京营的操练,不能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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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米脂城外十里。
高迎祥下令全军扎营,自己只带五十亲兵,换了身普通衣衫,骑马缓行。越靠近家乡,他心跳得越快——不是近乡情怯,是五味杂陈。
十八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带着几十个活不下去的乡亲,杀了贪官,上了梁山。十八年间,他转战七省,杀人无数,也被人追杀无数。如今回来,却是大明忠义侯,朝廷钦差。
“侯爷,前面就是李家沟了。”亲兵队长刘体纯低声道。他是米脂本地人,当年跟着高迎祥一起造反的兄弟。
高迎祥勒马望去。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见他这一行人马,孩童们呼啦散去,躲在土墙后偷看。
“体纯,我爹娘的坟……还有人祭扫吗?”高迎祥声音有些发干。
“有。”刘体纯眼圈红了,“这些年,都是俺娘偷偷去扫的。官府说您家是逆属,不许公开祭拜,但乡亲们……都记着。”
高迎祥沉默,策马进村。
村中土路上,百姓纷纷躲回家中,门缝里一双双眼睛透着惊恐。这也难怪,高迎祥当年造反,米脂被官军屠了三次,死者数千。如今他虽受招安,可谁知道官府会不会秋后算账?
来到自家老宅前,高迎祥下马。三间土屋早已坍塌,院里长满荒草。只有那扇磨盘还在,他记得小时候常趴在上面写大字。
“侯爷,知县来了。”亲兵禀报。
米脂知县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七品鹌鹑补子,战战兢兢上前:“下官……下官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高迎祥摆手,“我回来祭祖,不想惊扰地方。明日祭完就走。”
“是是是……”知县擦汗,“下官已命人修葺高氏祖坟,备好了三牲祭品……”
“我爹娘的坟,我自己修。”高迎祥打断,“你只需做一件事:开仓放粮。凡米脂百姓,每人领三斗粮,二两盐。钱……我来出。”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那是崇祯赏赐的一万两,他一直没动。
知县接过银票,手都在抖:“侯爷……这可使不得!朝廷规制……”
“朝廷规制是朝廷的事。”高迎祥盯着他,“你就说,是忠义侯高迎祥私人放赈。若有人追究,让他来找我。”
“是……是……”
当夜,高迎祥宿在临时搭起的军帐中。刘体纯端来酒菜,都是家乡吃食:小米粥,荞麦饸饹,腌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