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何曾想过,自己会从陕西流窜到山西,从河南杀到湖广,最后在四川被一个五十岁的女将逼到绝境?
“秦良玉……”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恨意滔天,“老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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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奉节白杆兵大营。
秦良玉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眉头紧锁。沙盘上,巫山地形被精细还原,各条山路、溪流、洞穴皆标注清楚。一百二十支搜山队的位置,每两个时辰更新一次。
“总兵,今天又抓了三百多人,大多是张献忠的散兵游勇。”
马祥麟禀报,“但张献忠和李定国这两个贼首,依然不见踪影。有几个降兵说,他们可能藏在‘鬼见愁’一带。”
“鬼见愁”是当地人对一处绝险之地的称呼,那里悬崖密布,洞穴纵横,毒蛇瘴气,连最有经验的猎户都不敢深入。
秦良玉盯着沙盘上那片空白区域:“张献忠腿上有伤,走不远。李定国年轻悍勇,定会拼死护主。他们要么藏在极险处,要么……”她目光一凝,“已经在谋划突围。”
“总兵,是否调重兵围住鬼见愁,放火烧山?”一个川军将领提议,“只要大火一起,神仙也逃不出来!”
秦良玉摇头:“不可。巫山是长江上游屏障,一旦焚山,水土流失,后患无穷。且山中还有采药人、逃难百姓,不能滥杀。”
她顿了顿,“再者,陛下刚下旨整肃吏治,若我们此时焚山滥杀,恐被朝中某些人抓住把柄,再起风波。”
提到朝中,帐中众将都沉默下来。
钱士升、陈启新被斩的消息已传到川东,虽然大快人心,但谁都知道,朝中对秦良玉的攻讦不会因此停止——甚至可能因为她战功越显,而越发忌惮。
“那……总兵打算如何?”马祥麟问。
秦良玉拿起一支令箭:“三策并行。其一,继续搜山,重赏山中向导、猎户,让他们带路。其二,在所有可能出山的隘口设三重关卡,严查进出。其三……”她将令箭插在沙盘上某处,“放出消息,说我们在东线发现张献忠踪迹,大军将往东集结。”
“这是……声东击西?”
“不,这是打草惊蛇。”
秦良玉眼中闪过睿智的光,“张献忠狡诈多疑,听到大军往东,反而会认为西线空虚,必往西突围。而西线,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众将恍然,纷纷领命。
这时,亲兵进帐呈上一封信:“总兵,北京来的密信,锦衣卫渠道。”
秦良玉拆信看完,脸色微变。她将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铜盆。
“总兵,莫非朝中又……”马祥麟担忧道。
“无事。”秦良玉平静道,“只是有人提醒,朝中有几位御史正在联名,准备弹劾我‘拥兵自重’‘耗费国帑’。”她看向帐外阴沉的天色,“仗还没打完,就已经想着如何分功、如何拆台了。这大明的病,确实不只在沙场。”
帐中气氛压抑。
秦良玉忽然笑了笑:“不过,比起张献忠的刀,这些笔墨官司,还算温和。传令下去:各军加紧搜山,五日之内,务必擒杀张献忠。只要贼首伏诛,川乱平定,一切谗言,不攻自破。”
“是!”
众将退出后,秦良玉独自站在沙盘前,手指轻抚过巫山的微缩地形。她想起丈夫马千乘战死那年,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沙盘前,发誓要守住石柱,守住川东。
二十四年了,她从一个二十六岁的寡妇,变成统兵数万的总兵,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头发越来越白,可肩上的担子,从未轻过。
“总兵。”帐外传来马祥麟的声音,有些犹豫,“您……真不担心朝中那些……”
秦良玉没有回头:“祥麟,你记住:为将者,只问敌人在何处,不问谗言从何来。陛下既然用我剿匪,我只需把匪剿干净。至于其他——”她顿了顿,“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秦良玉,受得起功赏,也担得起罪罚。”
马祥麟肃然,深施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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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巫山西麓,老鹰嘴。
李定国趴在山石后,看着下方隘口层层叠叠的关卡、巡逻的白杆兵,心沉到了谷底。
他已经探了三条路,每条都被封得死死的。秦良玉根本没有往东集结,反而在西线加强了兵力——这婆娘,识破了他的试探!
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从昨天开始,总有几个猎户打扮的人在附近出没,看似采药打猎,实则行踪可疑。
李定国曾想抓一个来问,但对方极为警觉,稍有靠近便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是秦良玉的哨探……”李定国咬牙。这女将用兵,当真滴水不漏。明面上大军搜山,暗地里还撒出无数眼线,用重赏驱使山民为她效力。在这巫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