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蜷在潮湿的山洞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搜山号角声,浑身发抖。
三天前,他还能号令万余部众,如今身边只剩十七个老营亲兵,个个带伤,面如死灰。
“八大王……喝口水吧。”亲兵头目李定国递过皮囊,这位年仅十八岁的悍将眼中布满血丝,却仍强撑着精神。
张献忠接过皮囊,灌了一口,冷水混着血腥味,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曾经握刀屠城、杀人无数的糙手,如今连个皮囊都险些拿不稳。
“定国……咱们……咱们还剩多少人?”张献忠嘶声问。
李定国沉默片刻:“能联系上的,不到三百。都散在方圆五十里的山里。秦良玉的白杆兵在各处隘口设卡,川军、土司兵正在拉网搜山。咱们的存粮……最多撑五天。”
五天。
张献忠惨笑。
半年前,他拥兵十万,横扫川东,所过之处州县皆破,官兵望风而逃。那时何等威风?如今竟落得要在深山老林里数着粮食等死!
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八大王!不好了!山下……山下贴满了告示!”
李定国一把抓过那张被雨水浸湿的纸,借着洞口微光,勉强辨认:
“川东总兵秦良玉告谕:贼首张献忠,荼毒川省,罪恶滔天。今大军围山,天网恢恢。凡擒献张贼者,赏银五千两,授百户;凡杀张贼献首者,赏银三千两;凡张贼部众擒杀贼首来降者,免死罪,赏银千两。若张贼自缚请降,或可留全尸。
三日之内,山中百姓、猎户、采药人,皆可领赏。
三日之后,大军焚山——”
“焚山”二字,墨迹尤重,力透纸背。
张献忠脸色煞白,李定国却盯着告示最后一行小字:“凡庇护、藏匿张贼者,一经发现,全家连坐,格杀勿论。”
“好狠的婆娘!”
一个亲兵咬牙道,
“这是要逼山里人把咱们卖了啊!”
张献忠猛地站起,却又踉跄跌倒——他的腿在夔门突围时中了一箭,伤口已开始溃烂。
剧痛让他清醒了些,他死死抓住李定国的手臂:“定国,咱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八大王有何打算?”
张献忠眼中闪过凶光:“秦良玉想逼咱们出去,咱们偏不出去!巫山绵延数百里,她有多少兵能封住所有山路?
咱们化整为零,分散突围!你带一路往北,去陕西找闯王高迎祥;我带一路往东,进湖北。
只要出了川,天高皇帝远,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李定国却摇头:“八大王,您的腿走不了远路。而且……咱们的人心,已经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昨夜,王麻子那队人偷偷下山了,估计是去投诚领赏。再拖下去,恐怕……”
话音未落,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声、怒喝声、哀嚎声!李定国脸色大变,抓起大刀就往外冲!
张献忠挣扎着爬到洞口,只见外面密林中,十几个亲兵正与数十名白杆兵拼死搏杀!更远处,火把如长龙,正朝这边围拢而来!
“中计了!”
张献忠浑身冰凉——告示是明招,搜山是阳谋,秦良玉真正的杀招,是逼他们自己人出卖行踪!王麻子下山投诚是假,引官兵来围是真!
“八大王!快走!”
李定国浑身浴血冲回来,一把背起张献忠就往山洞深处跑!那里有一条极隐秘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是前几天探路时发现的逃生通道。
身后,厮杀声、惨叫声越来越近。
张献忠伏在李定国背上,能感觉到这个年轻将领的肌肉在颤抖,呼吸如风箱,却一步不停。
穿过狭窄裂缝时,岩壁刮掉了张献忠半边衣袖,露出血肉模糊的胳膊。
不知跑了多久,李定国终于力竭,两人摔在一处悬崖下的凹坑里。外面隐约还能听到搜山的号角声,但暂时没有追兵。
张献忠瘫在地上,看着李定国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忽然老泪纵横:“定国……老子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
李定国撕下衣襟包扎伤口,咬牙道:“八大王别说这些。只要您活着,咱们就还有希望。”他抬头看向悬崖上方,“这地方隐蔽,您先藏着。我去探路,找吃的,联络其他兄弟。
三天……三天内我一定回来!”
“不!你别去!”张献忠抓住他,“外面全是官兵……”
“正因为全是官兵,才必须有人出去。”
李定国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我李定国命硬,阎王爷不收。”他掰开张献忠的手,将仅剩的半袋炒米塞给他,“省着吃,等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密林。
张献忠蜷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