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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沉甸甸地压在西边连绵的黑色山脊线上,将它最后的、极其惨烈的余烬泼洒在涌水河面上。河水浑浊泛红,湍急地打着漩涡向下游奔涌而去,水面漂浮着大量树枝和断裂的武器。岸边大片土地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泥泞中除了纷乱的足迹和车辙,还散落着被踩踏进泥土里的断箭、碎裂的盾牌残片,以及沾满血污、破败不堪的甲衣碎块和残断的兵器。
楚军与巴人战士的残部正在打扫战场。楚军的收尸队沉默地将楚国战死士兵的遗骸小心收敛,裹入军带来的素布。而战死的巴人则被随意地拖到一起,堆放在冰冷的泥地上。巴人战士们沉默地在尸堆中翻检辨认着自己阵亡的同族兄弟,他们粗犷的脸上是悲痛与某种冰冷压抑的愤怒。几个巴人战士看着楚人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同伴的遗体,又看向那些被随意丢在烂泥中的巴人尸体,愤怒地在喉咙深处发出如野兽受伤般低沉的呜咽声。
一场本该共同庆贺的短暂会盟,在沉默与敌意中结束。
楚军将缴获的部分武器和甲胄象征性地分与巴人。巴人首领们冷淡地接受了这些残羹冷炙。当楚军主力押着捕获的申人俘虏,缓缓退入营地后,巴人的队伍开始陆续离开这片弥漫着刺鼻血腥气的河滩。在昏暗天光下,他们离去时粗犷的背影,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与疏离。
楚军将领阎敖,作为这次行动楚军的副将,独自一人立在涌水河畔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冷冷注视着巴人队伍稀稀拉拉消失在河滩下游的雾气中的背影。他身上披着新换过的精良楚甲,脸色在残阳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寒风吹拂着他的甲叶边缘,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阎敖对着巴人消失的方向,不屑地啐了一口。
冬日的太阳懒懒地悬挂在低空,吝啬地洒下惨白的光,照耀着楚国郢都城郊外一个名为那处的军事要塞。城墙是用此地常见的黄土混合碎石逐层夯实垒成,不高,墙体粗劣简陋,有几处新修补的痕迹明显是用泥土草草糊上,如同难看的疤痕。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负责了望的楚军士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空气死寂得如同凝固。
突然!一声尖锐刺耳、如同苍鹰俯冲时发出的厉啸划破凝滞的空气,自东方原野深处猛然射来!“噗!”毫无预兆地,一根尾部缀着深色翎羽的利箭狠狠钉入了一个正伸着懒腰、意兴阑珊的楚兵胸口!鲜血立刻染红了他胸前粗糙的皮甲。
那士兵的表情凝固在茫然之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沉重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城垛上。
“敌——袭——!”
凄厉而变调的示警声骤然撕裂了城头的寂静!城上幸存的所有楚兵瞬间如同被滚烫的油泼过,惊跳起来,扑向各自的防位!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呜——”沉重的牛角号声低沉地呜咽着,如同荒原猛兽的悲鸣,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紧接着是沉重的、如同天边滚来的闷雷般的脚步声!无数粗壮而赤裸、刺满诡异青黑色蛇鸟纹身的腿脚如同突然从地底冒出的荆棘丛林,急速碾过平原上枯硬的蒿草!密密麻麻的巴人战士!他们如同狂暴的黄色潮水,从三个方向向那处土城猛扑而来!人数之多,动作之迅猛,远超楚军最悲观的想象!最前面的巴人精壮勇士甚至已经冲到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
巴人特有的硬木强弓在奔跑中就被拉开了!弓弦发出令人心头发麻的吱呀声!瞬间,一阵乌黑细密的箭雨腾空而起,比楚军曾经见过的任何箭阵都要凶悍!如同掠过天空的巨大蝗群,带着刺耳的嘶鸣,狠狠扑向城头!
“咄!咄!咄!咄!……”
密集得如同骤雨打芭蕉般的箭矢撞击在夯土墙体上!瞬间,整个那处城的上半段墙体便如骤然长出了一层丑陋的黑色棘刺丛林!原本稀拉的守军瞬间被压得抬不起头!
更令人心悸的是冲锋者手中的武器!除了背负在身的强弓,大部分巴人战士左手紧握着一面厚实的圆形藤牌,右手中或持着寒光闪闪的柳叶长剑,或提着沉重的青铜斧钺,甚至还有粗大的木棒!几个赤膊的巴人壮汉甚至抬着一根巨大的原木撞锤!他们狂吼着发出各种难以听懂的、如同野兽般的喉音,红着眼睛,踏着自己人射出的箭幕掩护,直扑向那道并不高大坚实的土城门!
“轰!!”第一下剧烈的撞击声响起!
简陋的木制城门在蛮力撞击下呻吟着爆裂!飞溅的木屑如同炸开!
“轰!”第二声更加剧烈的爆响!整座城门连同两边的一大段土坯墙体都在惊人的蛮力撞击下猛地向内凹陷、垮塌!尘土碎石漫天扬起!
“杀啊——!”
震耳欲聋的狂吼声如同积蓄了千年的怒雷炸开!巴人洪流般的身影穿过弥漫的尘烟,汹涌地灌进了那处土城狭窄的城门甬道,迅速杀入城中!
刀剑的冷光在狭窄的街道中密集闪动!鲜血从倒塌的门洞废墟下四处迸溅!楚兵的绝望抵抗瞬间被淹没在蛮力与愤怒的狂潮之中。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