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邓曼放下针线,面露关切。
“曼……” 楚王少有地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孤心……跳荡不安,如擂鼓,又如悬旌,实难定息。” 他抚着自己的胸口,眉头紧锁。
邓曼望着丈夫那张因心绪动荡而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平日里如同虎豹般锐利、此刻却有些茫然失措的眼神,她心中猛地一沉。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冷风灌入营帐,几案上的灯火剧烈摇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沉默良久,最终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洞悉了命运的安排:“唉……君王之寿禄……恐已到尽头了。” 她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敲打在楚王心上。
“夫人何出此言?” 楚王目光一凛。
邓曼直视着丈夫的眼睛,目光深邃如寒潭:“天道运行,万物盈亏,皆有定数。福寿气运鼎盛到了极致,便是衰竭的开端。满盈则动,倾覆的征兆已然显现。此乃自然之理,人力难违啊。妾想……大王的父亲,老楚君在世时,必然深谙此理。所以每逢重大征伐,即将誓师发令之际,君王若心神不定,悸动难安,便是上天警示,此番兵凶战危,或有不测之祸。”
楚王的脸色在灯光下愈发难看。
邓曼的声音带着诀别般的冷静与悲戚,继续道:“若此番……楚国的将士未损毫发,未折锐气,而君王您……不幸薨于行军途中……那也许……正是楚国社稷莫大的福分!” 帐内死寂,唯闻帐外刁斗之声沉闷地响着。
熊通如遭重击,踉跄一步,扶住身后的营柱。夫人竟说出如此不祥之言!但字字如冰锥,刺入心髓。他胸中豪气陡生,欲强撑帝王威仪,喝道:“荒谬!孤纵横天下数十载,何惧此些许征兆!纵使有恙,孤之霸业,自有子孙承继!” 然而,话音未落,那股巨大的心悸再度袭来,猛烈得让他几乎窒息。他强撑着,转身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营帐,却又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灯下的夫人。邓曼眼中噙满泪水,却强忍着未落,只对着他缓缓地、决然地,点了一下头。这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也蕴含了最后的诀别。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楚军倾营而出。楚武王熊通身着最耀眼的金甲,登上那熟悉的驷马高车。他面色沉郁,却刻意挺直脊背,手握王令金剑,竭力维持着王者的威仪。随着他佩剑指向南方,低沉而威严的号令发出:“进军!” 车轮滚动,十万大军如同沉默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樠木林方向,向着随都,压了过去。邓曼站在营寨的高处,素色的衣衫在晨风中翻飞,如同一面凄凉的祭幡。
大军行至樠木林。此处地势逐渐起伏,一片古老而茂密的原始森林阻住了去路。参天的樠木、樟树拔地而起,枝叶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巨蟒缠绕树干,盘根错节的树根拱出地面。林中光线昏暗,湿气弥漫,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新叶混合的奇特气息。行军至此,需要稍作休整,清除道路。
午时已过,林间闷热难当。楚王命大军暂停,亲下战车,于一棵需数人合抱、虬枝怪异的巨大古樠树下纳凉歇息。副帅、莫敖屈重捧来盛在铜碗中的清水。熊通接过,正要饮用,一股无法遏制的剧烈心跳骤然降临!那悸动如同胸腔内有只野兽在疯狂冲撞!他猛地顿住,手中铜碗脱手坠地,清洌的水洒在覆满苔藓的树根和枯叶之上。紧接着,一股腥甜浓烈的血逆冲喉头!楚王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前倾,一道刺目的血箭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葱绿的苔藓上、暗褐的树皮上,宛如绽开的妖异红花!
“王——!” 屈重失声惊叫,一个箭步冲上前,堪堪扶住楚王摇摇欲坠的庞大身躯。周围侍卫顿时乱作一团!
熊通双目圆睁,眼中布满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愤怒与无边的不甘,死死抓住屈重的手臂,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鲜血不断涌出嘴角。他挣扎着,另一只手死命地抠抓身后那布满纹路的粗糙树皮,指甲崩裂,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孤……孤竟……死于此耶?天……何薄寡人至此?!” 一声不甘的嘶吼憋在胸中未能发出,一代雄主楚武王熊通,这位威震南中国、僭号称王、野心勃勃图谋中原的枭雄,在远征途中,在这片阴翳而奇特的樠木古林之下,身体猛地一僵,瞳孔迅速涣散,头歪向一边,气绝身亡!庞大的身躯软倒在屈重怀中,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天神。林间唯有风吹过浓密枝叶发出海涛般的呜咽,以及莫敖屈重和身边几个亲兵绝望而压抑的悲泣。阳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树冠,在楚王失去生命的、溅满点点血痕的金甲上,投下点点诡谲陆离的光斑。
楚王薨逝的消息如同无形的瘟疫,瞬间在目睹这惨烈一幕的亲卫队中蔓延开来,恐慌如冰冷的潮水悄然升起。恰在此时,令尹斗祁因协调后续部队扎营而闻讯飞马赶到!当他奔至树下,分开失魂落魄的侍卫,亲眼看到屈重怀中那具已经失去灵魂的伟岸身躯时,如遭雷殛,险些从马上栽落!他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近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探向楚王颈侧——了无气息!再翻开眼帘,瞳孔彻底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