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车扬起的尘土还未落下,楚使的愤恨之词已如利箭般飞驰,穿过山川,直达楚国的核心——郢都。
楚宫章华之台,春寒料峭。丝竹管弦之声正盛,楚武王熊通斜倚在铺着华美兽皮的软榻上,欣赏着殿中身着薄纱的越女袅娜的舞姿。楚王年逾五旬,身材依旧魁梧挺拔,浓眉虎目,颌下短髯如钢针。他身着绣有夔龙纹样的黑色王袍,腰间佩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不怒自威。楚国的霸业在他手中迅速扩张,汉东群雄俯首,令他心志愈发骄纵。
密使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靡靡之音。当那饱含屈辱与怨愤的汇报送入楚王耳中时,章华台上的春风仿佛瞬间冻结。
“姬通小儿!” 熊通猛地将手中玉杯掷于地上,美酒泼洒一地,碎片四溅!殿中舞乐戛然而止,所有侍者、宫女吓得魂不附体,匍匐在地,噤若寒蝉。“孤待其如手足,立其于诸侯之上,尊其为兄弟之国!他却转身投靠那徒有虚名的周室,视孤如无物?!背信弃义,欺孤太甚!” 熊通的怒吼如同虎啸,震得殿堂嗡嗡作响。他额角青筋暴跳,眼中迸发出近乎实质的怒火和杀意。羞辱感和被至亲背叛的狂怒瞬间淹没了理智。
令尹斗祁——一位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的中年重臣,快步上前,恭敬而冷静地劝谏:“吾王息怒!随国不过蕞尔小邦,其主无谋懦弱,反复无常乃其本性。何须我王亲劳玉趾?遣一上将领偏师讨之足矣。”
“不!” 熊通挥手,如钢铁铸就,“此非仅讨逆之战!孤要亲自将那姬通小儿擒来,缚于车辕之上!要那汉东鼠辈,南疆蛮夷,皆睁大眼看看!背叛我大楚武王者,是何下场!更要让那昏聩的周室天子知道,他敕封的忠臣,在孤的雷霆下是何等不堪一击!” 他的声音因狂怒而略带嘶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毁灭的意志。“传令:即日整军!倾国之力!孤要亲率三军踏平随地!用伪随侯之血,祭我楚国威仪!三月!兵发随国!”
郢都内外,沉寂的兵戈之声轰然再起。巨大的青铜“虎錞”被力士擂响,声震四野。兵营、作坊、武库瞬间沸腾。工匠赤膊挥汗,铸造矛戈箭簇、组装战车、钉打甲片的铿锵声响彻云霄。农夫放下犁头,被编入行伍。来自各地的贵族私卒、封君精锐、野人精锐如同溪流汇入大江,向着郢都滚滚涌来。战车隆隆碾过大地,卷起冲天烟尘;步卒队列如林的长矛划破天空,寒芒刺眼。楚武王的亲征王旗——一面巨大的玄色织锦,正中绣着一只脚踏山川、仰天长啸的斑斓猛虎,在无数旌旗簇拥下,矗立在庞大的军阵前方。这支由十万精兵组成的钢铁洪流,带着楚王无可遏制的震怒,滚滚南下,直扑随国腹心!
楚军行军极快,沿途小诸侯国闻风丧胆,或献城投降,或紧闭城门作壁上观,无人敢撄其锋。三月中旬,楚军抵达随国北部边境,扎下连绵数十里的营寨,如乌云压顶。
楚王精通阵法,尤以其自创的“荆尸”之阵冠绝诸国。出征前,他于营前广阔之地亲自操演此阵:最前排乃是精选的剽悍力士,皆持丈余长戟,戟柲粗壮,戟头寒光闪闪,裹以染成墨色的草绳,形如丛生荆棘。此戟可刺可钩可啄,威力无匹。戟士之后是身覆重甲的“甲尸”力卒,一手执宽刃大铍,一手擎方型青铜大盾,如巨龟铁壁,缓步推进。再后则是行动迅捷的轻装步兵“劲尸”,灵活穿插接应。最后是成排的弩手与立于战车之上的弓箭手,覆盖远程打击。阵法操演时,楚王立于高台令车之上,亲自擂鼓号令。随着变化多端的鼓点,军阵如鬼魅般或合拢如铜墙铁壁,或展开如张开獠牙的巨蟒,或穿插分割,虚实难辨,杀气盈野,望之令人肝胆俱裂。演练完毕,楚王下令将新铸就的数千柄青铜长戟颁发给一线戟士。那耀眼的戈矛,象征着毁灭随国的决心。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发起雷霆一击的前夜。按照楚俗和王规,楚王需行斋戒之礼。在临时搭建的简朴斋宫之中,楚王焚香沐浴,独坐静思。往日征伐前的雄心壮志与必胜信念,此刻却被一股莫名的心悸所扰乱。斋宫寂静,唯有灯火跳动,香烟缥缈。熊通突感心口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悸动,那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空虚悸动,仿佛预感到某种巨大的不祥。他烦躁地站起身,踱了几步,但那惊惶感不仅未去,反而如潮水般越发汹涌,让他坐立不安。犹豫再三,他推开了斋宫的厚重大门。
外面已是黄昏,残阳如血。他迈步走向后营王帐,步伐略显急促。夫人邓曼,一位端庄沉静、眉宇间常凝思虑之色的中年贵妇,此刻正坐于几案前,借着一盏铜灯的微光,仔细缝补着楚王的一件旧衣。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丈夫踏入帐中,神情异样,眼中竟带着一丝他从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