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被强行从残存的屋舍、地窖、乃至山林洞穴中搜捕驱赶而出。哭声、咒骂声、婴儿冻僵后的微弱啼哭声在呼啸的狂风中破碎扭曲!在楚军冰冷的戈矛和皮鞭催促下,如同驱赶牲畜般,拖家带口,踏上那条通往南方荒野绝地的死亡流徙之路!
蜿蜒数里的人迹在风雪封冻的驿道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缓慢移动的长龙。他们背负着可怜的一点薄财,搀扶着老的,拖拽着小的。老人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路边的雪窝里,转瞬就被风雪覆盖,再无生息,无人敢多看一眼。孩童冻得小脸乌青,哭声都发不出来。沿途设卡盘查的楚军冷漠地看着,像是在清点一群即将送入屠场的牲口。后方远处,新点燃的楚军烽燧如同血红的眼睛,监视着这片被彻底剥夺了一切希望的土地。
南方,数百里外。
一座扼守荆湖南北水陆咽喉的险要隘口——“那处”。新任的楚国贵族、以严酷冷硬着称的将领阎敖,身披厚重的熊皮大氅,正立于隘口新建哨塔的最高点,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蜿蜒而来、如同蝼蚁般蠕动的迁徙人群。他的脸色在漫天风雪中如同冰雪雕刻,没有丝毫动容。崭新的楚军营寨在险要地势上拔地而起,巨石堆砌的哨楼比权县城墙的望楼更高更尖,如同一柄柄指向天空的血色匕首,在漫天飞雪中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刺骨寒意。那处新城的壁垒棱角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如同一条冬眠巨蟒盘踞时所露出的鳞片,预示着对这群流徙者永不放松的铁腕统治。
鹅毛大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下,一层层覆盖着道路、田野、山峦,也试图掩盖大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所有阴谋、背叛、野心与杀戮的印记。但在千里之外的郢都楚国王廷深处,熊通正缓缓摊开一幅更加广袤、绘着遥远山河的羊皮舆图。
一滴浓稠的墨汁,如同刚刚凝固的血珠,从他手中的紫毫笔锋滴落。熊通的目光冰冷幽邃,手指蘸着这深浓如血的墨汁,不紧不慢地,从舆图上刚刚被特意浓墨涂黑、标记着“权县”字样的那个点上滑过,停驻在另一处尚未标记的、描绘着更为险峻的山川大河之间。
那柄曾染尽血污、饱饮叛将之血的无鞘长剑,此刻正静静横置在巨大舆图的旁侧案几上。跳跃的青铜灯焰将剑锋拉出一道长长的、诡谲扭曲的影子,如毒蛇般无声地延伸,盘绕向未知的远方。仿佛昭示着永不蛰伏的兵戈铁血,正悄然滑过旧的伤口,无声地指向了下一片等待着征服或是毁灭的山河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