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闷响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木裂之声!斗缗甚至能看清那柄锋利到极致的剑刃是如何切入硬木时拉出的细微木刺!代表权国精神与祭祀传承的巨大神主木柱,在熊通沛然莫御的力量下,被硬生生劈为两段!裂口参差,如同野兽的獠牙!巨大的创面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紧接着,早已准备好的楚军力士抬上一尊权国宗庙常用的、硕大的和田玉璋——王权与神权的双重象征——放置于地上。沉重的青铜战锤抡起,带着摧毁一切的蛮力狠狠砸落!
“轰!轰!轰!”三声巨响!
玉屑纷飞!温润的玉质在绝对暴力下化为毫无灵性的粉末,溅落一地!伴随着这玉碎骨裂般的毁灭之声,熊通那冷硬得不带一丝情感、如同青铜碰撞般的声音穿透全场:
“此地!自此刻起!再无权国!唯有楚地!立名为——权县!”
“喏!”楚军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应和!
在这飞舞的玉石碎屑、弥漫的杀气、以及君王亲手斩断旧日血脉的宣言中,斗缗手捧铜虎符与楚王符节,正式接任楚国第一位权尹。他身上的甲胄缝里尚嵌着攻城时的石屑,腰间佩刀的皮鞘上还粘连着未曾擦净的褐色血痂。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第一次压在了他的肩头。他看着眼前这片狼藉而沉默的土地,眼神复杂难明。
初期的治理,在楚王强大的军威与严苛法令的推行下,艰难地显出几分秩序。斗缗虽出身军旅,手段直接粗暴,但也并非全然莽夫。他采纳了帐下归顺的权国旧臣、士人彭沮的建议,从权国故地遗民中挑选识文断字、熟悉风土民情的“吏户”,奔走四方,清点田亩,统计丁口,登记造册。权城外城那被洪水冲毁的巨大缺口和部分坍塌的城墙被征发徭役紧急修补,虽不复往日雄浑,却也暂时构筑起一道防御。楚国的“郢爰”刀币开始在集市中流通,交易之声逐渐盖过了一些角落里的悲泣。楚语的呵斥在街头巷尾响起,逐渐取代权地方言。
然而,如同洪水退去后残留的深坑泥沼,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从未停息。那些被迫剃发易服、失国失地的权国旧贵族们——吕氏、郑氏、季氏……如同深埋焦土下的毒藤蔓,在阴湿与黑暗中苟延残喘,以复国的名义疯狂滋长。他们利用彭沮组织的“吏户”体系,在丈量田亩、勾稽丁口时私相授受,通过篡改簿册隐匿人口田地;在街头巷尾的茶肆陋巷,用难听的权语夹杂着暗语低语着“楚人剽悍掠地”、“毁我社稷宗庙”、“复国”、“神器有归”;他们的管家奴仆乔装改扮,如同最狡诈的信使,穿梭于权县每一处偏远的山坳村落,利用权地特有的民歌传唱、孩童游戏的方式,传递着只有他们才能解读的隐秘信号:何处可能藏匿武器粮秣,哪个豪强可用,哪个官员可拉拢……
斗缗对此并非毫无所知。他曾是冲锋陷阵的将军,对危险的嗅觉远超常人。楚王赐予的铜虎符冰冷沉重地压在他的案头。他曾一次次将符节握在手中摩挲,感受着铜质的坚硬与上面的权力纹路,目光却时常越过那冰冷的符信,投向窗外那片被他实际掌控的土地。王权的光环渐渐褪去,手掌抚过县衙那打磨光滑、刻着权国旧纹的石栏,听着那些表面恭敬的权国遗老口中“权尹英明”、“深沐王恩”的谄媚话语,一种别样的、扎根于血脉深处的权柄诱惑在他心中悄悄滋生、蔓延。权力如同剧毒,一旦品尝到凌驾于众人之上、掌控一地生死的滋味,便再难戒除。对郢都那些遥远的条令约束,对那些指手画脚的监国使者,他心头的那丝敬畏悄然被一股巨大的、名为“独占”的野火所吞噬。
在一个朔风呼啸、寒意透骨的冬夜,权县治所深处烛火摇曳不定。斗缗屏退了所有侍从。他庞大的身影被跳动的烛光放大、扭曲、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案头堆满了简牍,但都被他扫到一边。一张用上好锦帛绘制、精细得多的地图在他面前摊开——这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权县全境险要的山谷、隐秘的水道、可用于屯兵的隐蔽谷仓,甚至一些隐秘山洞的位置也被标红!这是彭沮献上、经他补充完善的“底图”。
斗缗赤着上身,精壮肌肉虬结,布满大小伤疤。他赤裸的脚掌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左手紧握着他视为生命的佩刀刀柄,右手手指却在地图上游移。那手指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一个个隘口、一条条通往山外的小路上停顿、敲击。最终,停在了标记着“权县故都”的位置。
“权县……易守难攻!”他低沉的声音如同夜枭梦呓,在空寂的大堂里回荡,“三山环抱,水网密布……以此险地为基……”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再得巴人山野健儿为援……进可直取江汉腹地!退可固守此方水土!自成一体!有何不可?!”
“轰!”一阵穿堂风猛地撞开虚掩的窗棂!强劲的冷风瞬间卷入了室内!案头几盏牛油灯烛火猛烈摇曳,“噗”的一声,一支最大的主烛被彻底吹熄!室内光线骤然一暗!只剩下墙壁上那个巨大的、扭曲的魔影,无声地舞动。
野心一旦燃起,就如同燎原之火,再无回头之路。
数日后,一个震动江汉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